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帕克在这里!
作为克莱尔手下第一书记官,不在爱尼亚王庭坐镇,却在此时出现在远隔千里的贵族庄园,是不是意味着摄政王克莱尔也在圣斯卢奥?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双手抱臂倚靠在宴会厅门口,好整以暇地含笑看她。
塞西莉亚婉拒了舞伴热情的邀约,在对方留恋不舍的目光中礼节周全地告别。
奥索拉先行一步去安置马车,塞西莉亚则从容向门外走去。
身着蓝金制服的青年男子果然迎了过来。
“晚上好,萨利曼小姐。”帕克迎着她的目光先开了口。
他微微颔首,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视了塞西莉亚,从她的妆容到裙摆褶皱,每一处都尽收眼底。
他个子很高,笔挺眉深,与人交谈时总是目光真挚地直视着对方,任谁看来都是一个品行良好的礼貌青年。
“您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帕克嘴角扬起标准的弧度,任谁听了都不觉得那是客套式的恭维,“美丽动人。”
“晚上好先生,谢谢您的夸赞。”
塞西莉亚微微俯身,露出淑女面对一个陌生贵族时应有的礼貌与矜持。
但他还在看着她,一瞬不移。
于是塞西莉亚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困惑,“恕我冒昧,先生,我们……见过吗?”
“没有。”帕克嘴角倾泻出更多的笑意,绅士地行礼,“请宽恕我的疏忽。我叫帕克,是摄政王阁下身边一个跑腿的书记官,能与萨利曼小姐攀谈,是我的荣幸。”
他语气平淡,简单地介绍自己,目光笼罩住塞西莉亚,进行更进一步的试探,“我许久未曾到访圣斯卢奥,早有拜会梅林夫人的意愿,不知萨利曼小姐是否介意我送您一程?”
眼前的少女叫他看不透,她表面看起来和其他贵族少女一样单纯无知,实际上那双安静的眼睛却让人看不见底。
萨利曼的明珠蒙尘五年,他想知道,萨利曼未来可能大权在握的掌权人,是真的单纯还是城府极深的伪装。
塞西莉亚平静地注视着他,帕克是个精明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提出来要送一位陌生淑女回家,除非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或者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暗夜静谧无声,嘈杂的鼓点与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一门之内,没人注意到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塞西莉亚轻轻吸了口气,她要不动声色不引起怀疑地拒绝掉他。
她还不能暴露。
在手刃克莱尔之前,她要确保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一点点苗头都不能被发现,尤其是眼前这位素来警觉的御前鹰犬。
只是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夜色中,一个身着白色骑士服、手提长剑的骑士跨过庭院的积雪,急匆匆走了过来。
他看了两人一眼,随后俯身对帕克附耳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塞西莉亚只能听见什么“逃跑”、“出城”之类的词汇。
帕克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镇静下来,视线转向塞西莉亚。
后者早在他目光重新看向她之前,就已经收起了审视与戒备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浅淡的笑意。
“真是抱歉,萨利曼小姐。”他耸了耸肩,一副十分惋惜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出了点状况,今夜恐怕在下没有这个荣幸送淑女回家了。”
塞西莉亚脸色如常,微微侧身提起裙摆表示理解:“没关系,期待您的来访。”
帕克的目光再次扫视过她,萨利曼长女滴水不漏。
他礼貌地同她道别,随着骑士大步离开,蓝金制服的纹路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
帕克的出现无可避免地撬开了塞西莉亚王庭记忆的枷锁。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王宫高庭的回廊下,那时他还只是一个长着雀斑的阴郁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克莱尔后面,经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错处挨骂受罚,像只沉默、讨厌、没骨头的跟屁虫。
她讨厌克莱尔,顺带着讨厌他身边所有的人,所以她经常逮着机会教唆卢卡斯一起捉弄他,比如打翻克莱尔书案上的墨水,藏起公爵送来的礼物,将他的午餐换成腐败发臭的牛奶,然后躲在一边,饶有意趣地看着克莱尔痛斥他的无能,看他紧抿着唇,将双拳捏到发白。
偶尔会被抓包,她再把责任全部推给卢卡斯,看他俩互相掐架,为此她也没少受母亲埃琳娜的责罚。
这些不痛不痒的捉弄似乎并不能真正激怒于他,直到那一日,他终于跻身克莱尔的智囊团,升为摄政王十几个书记官中的一员。
她将搜罗来的臭虫蚯蚓全部藏进他崭新的蓝金制服里,在众人夸张的嘲笑声中,少年只是红了眼睛,缓缓抬起眼眸,没有愠怒也没有争辩,在无数双眼睛中找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眸,而后定定地注视着她。
爱尼亚天蓝似海,阳光总是明媚而耀眼,但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阴沉可怖,就像行刑前的刽子手,阴狠、决绝,让她在时隔多年的今夜想起,依旧不由自主地脊背生寒。
如今来看,当年的自己或许耳濡目染间也成为了用权势欺人的克莱尔的翻版。
再后来,她终于对这种单方面的恶作剧感到厌倦,不再去戏弄他,然而帕克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总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周围,让她猝不及防。
时间辗转,她成了女王,曾经卑微入尘的少年也一步一步爬到权力的中心,成了克莱尔身边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第一书记官。曾经嘲笑过欺辱过他的人要么锒铛入狱,要么沦为一抔尘土。
他开始变得温文儒雅,学会了进退有度左右逢源,人人都称道帕克大人举止得体办事妥帖,连克莱尔自己仿佛都忘了曾经怎样苛待过他。
只有塞西莉亚知道,在某个瞬间,她撞见过他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冰冷阴鸷,像狩猎的野兽蛰伏在黑暗中。
温顺的羊皮下,当年那个阴郁的少年从未变过。
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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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多的野蔷薇骑士团的成员出没在萨兰家族的宅邸里,他们行色匆匆,紧握长剑,有一部分人从塞西莉亚身边经过衣摆卷起雪粒子时,总会停下轻声致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塞西莉亚知道这部分人并非威廉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而是隶属于“正统派”、骑士团团长阿瓦伦卡旗下,那个绝不会离经叛道且将王庭教义奉为圭臬的榆木疙瘩。
帕克他们耳语中的“逃跑”是什么意思?有囚徒越狱逃出圣斯卢奥了吗?不,不对,圣斯卢奥是萨利曼家族管辖之地,不太可能会由骑士团出面追缉逃犯……
塞西莉亚长久地凝视着远去的骑士团众人,直到他们的背影淡出了视野,才转身离开。
萨兰家族的古堡虽然不大,但依山而建地势起伏回廊繁复,要出去也得步行一段距离。
塞西莉亚沿着庭院楼梯向下,隐隐约约听到下方的黑暗中传来人声,她缓步向下迈了两级台阶,听清了他们的谈话。
那是两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同属于野蔷薇骑士团。他们靠着栏杆,手里提着瓶酒,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个不停。
两人并未注意到她,旁若无人地嘻嘻哈哈,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圣斯卢奥真是个穷乡僻壤,自诩老贵族其实人人都是穷酸样。什么贵族小姐,我看比贫民窟的老妇还要干瘪无趣。”
另一人嗓音尖细,接话道:“唉!也不知副团长大人什么意思,抓逃犯那活多挣脸啊,随便抓几个贱民充数,到时候王庭论功行赏,在爱尼亚我又能快活好些日子。”
“谁说不是。”先前的人连声附和,“就因为红塔那什么狗屁预言,让我们来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找什么女王,这不胡闹吗?我看红塔那帮老东西都该上绞刑架!还有那些王宫狗奴才,一个个都得了失心疯。”
“哎,你真不去报信?”尖细嗓音提醒他,“我看刚刚那小东西不像撒谎,我似乎在王庭见过他。”
“你不会也失心疯了吧?该死的女王早就见鬼了!报信?就为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贱民?说什么‘伊丽丝结’,呸!我还克莱尔环呢!”那人哈哈大笑,随即被尖细嗓音阻止。
“嘘!小点声,摄政王大人名讳你也敢拿来开玩笑,小心被帕克大人听到。”
“怕什么?他还管不了我们骑士团。”那人举起酒瓶晃了晃,黑暗中传来液体轻碰瓶壁的声音,“等老子喝完这壶酒,就去打断他的腿,敢来指使老子!”
“说得也是……”
他们又谈了几句,转向无关紧要的荤话,再说了什么,塞西莉亚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恍若置身冰窟之中,寒意从心底穿透皮肉,与凄凉的雪夜融为一体。
塞西莉亚安静地绕过庭院,从偏门出去,借着月色走进昏暗泥泞的窄巷里。
她刻意放空,克制自己不去思考,但那些话、那些细枝末节就像条条昼夜奔腾的细流逐渐汇聚成河,自动在她脑海中归纳出了唯一的结论。
艾伦背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