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缓轻快的音乐重新响起,众人笑容洋溢,仿佛刚刚的纷争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道视线又一次出现了。
与其他人不同,那视线黏腻而冰冷,像一条吐信的蛇,始终缠绕徘徊不去。
塞西莉亚在人群中逡巡,扫视过几道身着野蔷薇骑士服的身影后,注意到了他。
银发,紫瞳。
那男子正看着她。
灿烂的烛火映在他眸中,那抹淡紫簇簇燃起星火,在一瞬而过的愤怒之后悄然升起盎然的兴趣。
被发现后,他没有回避,反而抬了抬酒杯,挑起嘴角遥遥向她致意。
塞西莉亚礼貌性地点点头,目光追着那几道骑士身影停在了宴会厅门口。
那几人低着头,似乎在与什么人攀谈。
她正欲看清,掩在门外阴影中的对方却先一步看见了她。
塞西莉亚只看到那身影绷得笔直,旋即飞一般逃开。
拥挤的人群后面,塞里森拨开人群,朝塞西莉亚走去。
无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不屑一顾。
“萨利曼小姐,”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掠过,最后对上她的眼睛,“上次匆匆一面,我还没得到获悉您名字的机会。”
他顿了下,伸出手,绅士地向她发出邀请,“塞里森·格里姆松。请问我有荣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场的人都知道,塞西莉亚关在布鲁德尔五年,这五年根本没有参加过任何舞会,别说舞步了,恐怕她连基础的动作都不会。
塞西莉亚安静地看着他。
男子袖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袖扣,长箭穿云的图案,属于西境的格里姆松家族。
她想起昨日城中拥挤的盛况,那些关于格里姆松家族次子的传言……
可以想见,这位铁腕领主想必也已知晓了自己的疯名。既然知道,那么此刻他仍在众目睽睽之下邀请她,出于什么目的?是对与自己实力雄厚的家族之间的试探,还是也想看她出丑以期望能制造出更多的话题与风波?
不远处,莉莉安正和几个贵族小姐讨论什么,兴致勃勃,没有向这边看过一眼。
塞里森迟迟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却依旧不急不恼,伸出的右手也丝毫也没有收回的意思,就这么微笑着望着塞西莉亚,眼神却是毋庸置疑、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当然可以。”塞西莉亚神态自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善。如果对方仅是出于好奇,想借此打探萨利曼的虚实,她自有搪塞的法子;再者,她不介意未来多一个盟友。
她将手轻轻地放在塞里森等待的掌心里,动作优雅。
十几年王庭教导的成果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塞西莉亚舞姿优美又娴熟,动作标准又富有韵律,每一次旋转,每一步移动都完美到无可挑剔,仿佛无声地回应了刚刚那场刻意的造谣——
萨利曼的教养不容置疑。
塞西莉亚的美艳与塞里森的英俊,让所有人心里下意识感觉到他们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塞里森在观察着她,他那种直白的眼神划过她的脖颈,就好像猛兽在衡量猎物身上最合适的下口位置。
这让塞西莉亚觉出了几分危险。
“塞里森先生。”塞西莉亚忽然轻声开口,“您是昨日到的圣斯卢奥吗?”
她注意到塞里森面色僵了一下。
“……对。”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好像在极力压着什么,“塞西莉亚小姐好似对我的事情不感兴趣?”
应该感兴趣吗?
塞西莉亚瞟了他一眼,早就听闻塞里森性情古怪,竟是这样的古怪吗?
“塞西莉亚小姐,请容我冒昧。”塞里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丝毫没有个人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般进行谈话的必要。
“您的舞姿看上去有些……奇怪。”
塞西莉亚抬眸,他的脸稍稍与她错开,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有些超出基本的社交距离了。
这或许是他故意为之,但对塞西莉亚而言,就不得不考虑这一举动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毕竟从贵族的圈层里,传出萨利曼小姐们争抢未婚夫的谣言可比刀子还要伤人。
“您讲。”塞西莉亚趁着变换舞步的机会再一次与他拉开距离。
塞里森隔着临近的舞者与她相望。
沉默、凝视,直到两人再一次在重复的韵律中走到一起。
“我曾到过爱尼亚,在那里有幸见到过宫廷举办的舞会……”他牵着她的手,塞西莉亚轻盈地旋转后两人又回到了极近的距离,这时塞里森竟然大胆地附耳过来。
但由于他的话太过于惊世骇俗,塞西莉亚几乎要咬破舌尖才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当时的伊丽丝女王,她的舞姿与您几乎一模一样,让人过目不忘,尤其是她与舞伴并肩时,她总是浑身绷紧,像一株孤高的冷杉……”他语气骤然凉了下来,“……就同您现在一样。”
一瞬间,周围的乐声、嘈杂的人声全部在这一刻静音,并迅速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她的世界中只剩下塞里森嘴角那抹玩味的笑。
“塞里森先生,能让您将我和女王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塞西莉亚没想到,十几年宫廷教导,早已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一举一动,那么,她是否在无形中也暴露出了更多的东西?
“但如果我没记错,您能去王庭的机会——”她歪了歪头,眯起眼天真地笑了,“——应该不多吧?”
“怎么能确定女王与我就是相似的呢?”
……
舞池中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阴影处的金发男子眼中。
他冷眼瞧着人群中心,萨利曼长女就像纯真娇憨的少女毫不掩饰自己动人的魅力,而那些贵族子弟正折服于这魅力之下,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慌了爪子不知道东南西北。
如今西境的塞里森似乎也注意到她非比寻常……
一旁,萨兰家族次子丹特斯轻轻摇晃着酒杯,戳了戳他的胳膊,戏谑道:“阿尔纳斯,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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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多登对啊,你说我们未来领主不会真的搞错了重点,陷进恋爱的温柔乡了吧?”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流动,他仰头一饮而尽,侧脸看向身边的人,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若是闲就好好经营你的买卖。”
金发男子回呛了他一句,声线极冷,他收回视线,没有继续搭理他的伙伴。
一曲终了,他踏出阴影,向着人群中心的白裙少女走去。
塞西莉亚晃了下神,哈里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
“又见面了,塞西莉亚小姐。”他微微弯腰,调侃道,“可惜了今天晚上没来得及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不过我想接下来,我应该是那个幸运儿吧。”
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音乐如水流淌。
两人挽着胳膊,谁都没有先开口。
隔着一层薄纱,塞西莉亚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量正源源不断地传来。
“刚刚那位先生,”哈里先开了口,声线平直,好似只是随意提起,“那位与您交谈后,神色不是很好。塞西莉亚小姐一向稳重——”他瞥了一眼,西境来的先生仍望着这边。
那种眼神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凡是这样的,在南境几乎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您肯定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私生子生涯了吧?”
“要不然呢?”塞西莉亚轻声笑了下,“我踩他脚了?”
塞西莉亚突如其来的幽默让哈里一时无法适应,他望着她,碧蓝眼睛里荡漾出一丝柔和的笑意,颇有些无可奈何。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我认为您跟他结怨实在是没必要。”
“是啊。”塞西莉亚从善如流。
哈里挑起了眉,眯着眼睛看她。
塞西莉亚接着说道:“毕竟是集思广益,您代表的是众人的智慧,对吧?市政厅官员坎修斯的随从先生、黑街酒馆的哈老板里以及南境商人阿尔纳斯先生?”
哈里噎了一下。
今晚的塞西莉亚有些不同寻常,平日里藏起的刺,如今正从坑洼的角落里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刺向接近她的人。
“您不辩解一下吗?”
“还不是时候。”哈里行了告别礼,“您得先证明您自己,这是我们一开始约定的。”
音乐逐渐接近尾声,萨兰家的舞会也接近最后的高潮。
舒缓优雅的圆舞曲换成了激情四射的管弦乐。
塞西莉亚目送着哈里汇入人群,同圣斯卢奥的贵族熟稔而得体的周旋,倒比自己更加融入这个群体。
然而就在下一刻,当她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时,思绪蓦地断了一拍。
她立在那里,对周围邀请她共舞的年轻人视而不见。
那几秒,她的时间像被抽走了,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腿有没有发抖,脸色是否仍旧如常。
他在那里向她致意。
温和的笑着,同之前无数次噩梦中所见那样,穿着那件熟悉的、象征王权的、标志性的蓝金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