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整理好妆容,和奥索拉出了门。
她今日穿的礼裙是裁缝伊芙的新作,纯白无瑕,裙摆是用蕾丝一层一层缀上去的,抛弃以往无数颗华彩宝石镶嵌的华丽风格,仅以珍珠点缀细节,随着脚步轻移,繁复的裙摆便像湖面荡漾开的柔和波纹,而她仿佛误入尘世间的白天鹅,清丽脱俗,见之不忘。
艾伦和她迎面相遇,下意识愣了许久,他低头看了眼手臂,蝴蝶结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萨兰家族月光庭院。
宴会厅里的热闹气氛达到了高潮。
随着悦耳动听的音乐响起,众人纷纷步入舞池跳起欢快的舞蹈。
塞西莉亚驻足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静的目光遥遥看向窗外。
庭院中暗影婆娑,月光也无法照亮。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舞会上所有人的目光,贵族公子无不为她的美貌所惊叹。
过去那些关于她是疯子、神经病的传言仿佛烟消云散一般,自动从众人的记忆中清除得一干二净。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嫉妒的根须总是枝枝蔓蔓缠绕着人心,风波无处不在。
“前不久不还是被关在乡下的疯子嘛,转头就成舞会的宠儿了?萨利曼家族有权有势还真是好啊,谁都跪舔。”
一个贵族小姐狠狠绞着手指,她声音不算大,但这场舞会有人提防有人观望,看似热热闹闹,其实都在竖着耳朵探听消息。
喧嚣的人声似乎短暂停了一瞬。
接着又重新热闹起来,但音量明显低了许多,许多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暼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恍若未闻。
“哎有个传闻你们听过没?说她被关在乡下的时候还同牲畜睡在一起……”
另一个同行的贵族男子凑过去,两人窃窃私语,嘴角不约而同扬起弧度。
“我看肯定是疯病未愈,要不然怎么巴巴地跑去马多纳救一个贱民?萨利曼家族是不是没落了,把这么一个粗鄙的人接回圣斯卢奥?”
“我可不想与这种人为伍,拉低圣斯卢奥贵族小姐的名声……”
“就是!就怕是关久了,早就和乡野贱民混在一起,染上什么糟糕的习性,败坏家风——”
几人絮絮叨叨,像恼人的苍蝇一般,用那种刚好能让塞西莉亚和周围的贵族子弟听到的的音量,肆无忌惮地嘲讽着。
刚刚还对塞西莉亚抱有旖旎幻想的公子哥们也不由得理智回笼,下意识脑补起那些画面。
奥索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塞西莉亚的脸色。
她很好奇,一回来就将圣斯卢奥这座古井搅起波澜的大小姐究竟会如何应对。
若她恼羞成怒,借萨利曼的名声出口恶气,那她在梅林夫人的心中自然落不下什么好印象。
可若她含泪受辱窝窝囊囊,那她之前种种不过一时兴起,还谈何与威廉相争。
可塞西莉亚偏偏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
另一边,极尽恶毒的揣测一字不落地被不远处的绿裙少女捕捉,她推开人群迈步过来,神色凝重,恍若刚从雪地中跋涉而来,结了一层冰霜。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宴会厅回荡,一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聚焦在绿裙少女高举的右手。
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莉莉安又一把扯住刚刚闲言碎语的另一位公子哥的衣领,力气大得那小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迅速抬起手掌,毫不犹豫、又快又准,再一次落了下来。
“啪!”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两个被打的年轻人懵了一下,旋即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你谁啊?凭什么打我?!”
莉莉安揉着手腕,绿水晶一般的眼睛狠狠瞪着两人,眼神鄙夷却又字字清晰:“看看你们两位哪里还有半分贵族的教养,还敢乱嚼萨利曼的舌根。凭什么?凭你们这张只会口吐恶臭谣言的嘴,也配议论萨利曼家族的长女?”
她近前一步,吓得两个贵族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她身材高挑,昂着脖子,衬得那两人格外矮小。
莉莉安拔高了音量,确保宴会厅每个角落都能听到,烛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我打你们是教给你们一个道理,在北境,造谣萨利曼家族成员,视同与萨利曼为敌,萨里曼家族荣誉不容任何人践踏。就算她塞西莉亚再……”
她的话音微微停顿,瞥了一眼始终安静注视着这边动静的塞西莉亚,心中暗想,这个堂姐怎会如此懦弱,只会对家里人耍横。
还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讨厌。
她极不情愿地咽下了某个不好的词汇,重新说道:“塞西莉亚再怎么样,她都是奥维斯公爵长女,她的身份代表着萨利曼,她做什么都是萨利曼家族内部的事情,何时轮到你们置喙?你们侮辱她,就是在羞辱萨利曼!”
两位贵族还未从震惊与羞愤中回神,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过宴会厅嘈嘈切切的私语,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说得好。”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黛儿·萨兰款步走来。
这位年轻的小姐身着深蓝色礼裙,胸前佩戴着萨兰家族标志性的猫头鹰家徽胸章,气质娴静而沉稳。
作为本次舞会的东道主,她不过二十岁上下,一举一动却堪称北境贵族淑女的典范,其气度较之爱尼亚王庭的女侍官也毫不逊色。
她的目光掠过重重人影与塞西莉亚对上,微微颔首报以歉意。
随后才转向闲言碎语的几人,神色严肃,语气冷冽。
“二位参加萨兰家的舞会,却出言侮辱萨兰家的贵客,萨利曼家族的长女,奥维斯领主的女儿。萨利曼小姐只不过暂居庄园疗养身体却被人造谣,二位的出言不逊,不仅昭示了二位糟糕的教养与品质,伤害了与萨兰家的朋友情谊,践踏了萨兰与萨利曼的关系,更是对萨利曼领主地位的挑衅。”
说罢,她侧脸看向一旁,吩咐道:“从今日起,二位不再作为萨兰的座上宾,包括其家族从属。即刻请二位离开,稍后我会亲笔写信,如实告知二位父亲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刚刚还为纷争而惴惴不安神色紧张的管家,在她出现的那刻已然镇定下来。
两个被打的贵族顿时面如土色,黛儿·萨兰这番话无异于家族断交,这是何等厉害的大事!
然而,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在众人责备的眼神中被卫兵匆匆“请”出了宴会厅。
黛儿来到塞西莉亚的身边,亲呢地挽起她的胳膊,诚恳地说道:“很抱歉,塞西莉亚小姐,让您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她露出歉意的笑,“这是我的失职,请您务必原谅我,萨兰家族对萨利曼忠诚不二,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的诋毁和破坏。”
“您言重了,萨兰小姐。”塞西莉亚回握住她的手,“萨利曼始终与萨兰同进退。”
关于萨兰家的小姐,塞西莉亚未曾耳闻,只知道萨兰家如今的话事人劳埃德·萨兰,管理着北境军团,是奥维斯的左膀右臂,却不知其家中还有这样一位聪慧又机敏的小姐。
“好了,各位朋友,这点小插曲希望不要扫了大家舞会的兴致。”黛儿重新振奋精神,对着乐团吩咐,“来一首轻快的曲子,让我们重新享受舞会的乐趣吧。”
她挥了挥手,一度中断的音乐声再次在大厅流淌。
精于算计的贵族圈层不会因为这点低级趣味或倒戈或站队,他们会选择观望,也更擅长隐藏。
黛尔松开塞西莉亚,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塞西莉亚小姐,希望您也不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谢谢您的维护……”塞西莉亚礼貌又得体地回道。
“这个时候倒是能说会道。”
黛儿·萨兰前脚刚走,莉莉安就挪到塞西莉亚身边,看也不看她,目光盯着远处,声音压低,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可不是为了你,不要自作多情。从布鲁德尔回来干什么?身为公爵长女,被羞辱了不去反击,真是给家族丢脸。”
说完她也不等塞西莉亚的回答,昂着脸,像一只斗胜了的、骄傲的孔雀般离开了宴会厅。
那件眼熟的墨绿色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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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扫过塞西莉亚纯白的裙尾,如同一汪碧波拥着天鹅轻轻荡漾。
“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双眸静静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在灯火中分成三层,最近一层还能看清庭院中鸦青色的树顶。
“做得干净些。”
这是萨兰家的舞会,宾客间的纠纷自然应由主人出面。
若她先一步做出反应,无论萨兰最后如何处理,都好似萨利曼用权势逼迫中立方的他们做出的抉择。
而且塞西莉亚也想知道萨兰家族对她本人的态度,毕竟是奥维斯公爵的左膀右臂,如果他们与其他人一样对她抱有偏见,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枚倒刺,倒向自己的对立面,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得不……
如今看来,萨兰能做到如今的地位,除了有聪明人的审时度势,还有对萨利曼绝对的忠诚。
这很好。
塞西莉亚想,她喜欢这样的,无论是对手还是盟友。
奥索拉唇角噙笑,低声应了声“是”。
她想,果然是梅林夫人的血脉。
“伊芙女士还在城堡中吧,请她再多留几日……”塞西莉亚目光重新拉回厅内,慢慢扫过人群,轻声吩咐,“……照着莉莉安的尺寸。”
……
少女一出现就成了众人的焦点,无数新旧贵族簇拥着她,溜须拍马的奉承话多到用全城的马车也拉不下。庭院中,男人毒蛇一般的视线穿过灌木与人群,死死盯住那个人影。
“咯吱、咯吱——”
身后传来细微的踩雪声,男人猛地转身反手抽出了匕首。
“霍顿叔叔,想杀我们也别选在前后脚呀。”来人侧身闪过,嗤笑了一下,“吊索手脚做得如此粗糙,是怕别人查不到您头上是吧?”
“你都知道了?”霍顿持刀的姿势未变,刀尖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他警惕地扫视一圈,几个骑士团成员远远地站在宴会厅门口闲聊,没注意到这边。
“怎么,你想去揭发我们?”
“我怎么敢?”威廉轻声“啧”了一下,目光冷冷地看向他,“霍顿叔叔,您可不要搞错了对手,现在我们可是同一阵营的盟友,我只是来提醒您,可别再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谁也救不了您。”
“少虚情假意。”霍顿嫌恶地拧起眉毛,质问道,“你难道不想这么做?”
威廉扯起嘴角笑了下,只是这笑看起来没有多少真情实意,面部肌肉只是习惯性地完成了一项日常的工作:“可现在派人去做的是您呀!而且霍顿叔叔,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想想怎么撇清关系才是。”
“你以为你摘得干净?若真出了事,你可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
威廉的笑僵了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罢了,两日后的大会,我保管让她无法染指矿场——不,是萨利曼所有产业!若是她继续发疯下去我倒不介意让她一辈子锦衣玉食……
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花瓶,只是被冠以萨利曼之姓,就想回来夺走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若真让她赢了继承权,才是真正毁了萨利曼!一介女流,被关了五年,不懂家族事务,连圣斯卢奥的社交礼节都不懂,还妄想执掌家族大权,简直痴人说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度轻蔑:“既然她想下场来玩这场游戏,那我便让她知道,是谁制定了游戏规则。”
霍顿脸色阴沉,将匕首狠狠插回刀鞘,红宝石在月色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他看着威廉一脸严肃地整理着自己的骑士服,嘲讽道:“一个摄政王就让你害怕成这样?我看你对他比对你父亲还尊敬!”
“怕?”威廉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霍顿叔叔,您以为克莱尔是凭谁才能稳坐那个位置?您以为奥维斯如今还能撼动王庭吗?”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霍顿,越过他看向了院中来来往往的骑士,“群狼嗥月,为何不去争做那衔月之龙?”
“什么?”霍顿三白眼猛地瞪大,“难道你想……”
“我想什么您不必知道。”
威廉不屑与他再费口舌,昂起头沿着月光庭院走向城堡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