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卡伦城堡大厅内鸦雀无声。
数不清的烛火灯树仿佛都在此刻静止,火苗停止了跳动,烛影不再摇晃。
片刻后,一道厉喝如闪电般劈开寂静直奔塞西莉亚而来——
“不在布鲁德尔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塞西莉亚掀起眼皮向他看去,被人群簇拥的中年男人满脸憎恶,正把玩着一把镶嵌了鸽子血宝石的精铁匕首,数枚珠宝戒指在手指间熠熠生辉。
那张脸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半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中,一半藏匿于黑暗的阴影下,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黑色胡须,三白眼如毒蛇般冷冷地缠绕着自己。
他是谁不言而喻,萨利曼家族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沉不住气。
除了奥维斯的弟弟,霍顿·萨利曼。
预料之中,塞西莉亚神色淡然。
有人搭台,有人起头,总不能叫她一人来唱这出独角戏。
“我看不然,霍顿叔叔。”
乌泱泱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众人静了一瞬。
年轻的骑士语气温和,上前一步踏进烛光下,脸上流露出无比热忱的笑容,光影自上而下打在他脸上,显得那笑容愈发虚假和诡异。
他的骑士服洁白无瑕,没有套盔甲,滚边的金线在领口处交汇,勾缠出蔷薇花的纹路。
“塞西莉亚妹妹能够孤身前往马多纳义无反顾地勇救贱民,她的事迹即将被吟游诗人交口传颂,这是多么代表萨利曼家族荣誉的事情啊!”
他含着笑,脸庞与莉莉安有六七分相似,但和莉莉安那愚蠢傲慢的气质完全不同,他更内敛,也更危险。
“是吧,塞西莉亚妹妹?”
他的视线如寒芒一般,眼底翻滚着不易察觉的敌意和轻蔑。
“不过……”他话锋一转,“塞西莉亚妹妹,这么做可是把萨利曼推上风口浪尖了呀!今日还有好几位贵族先生询问我萨利曼是不是要与其他贵族毁断盟约呢!”
一番话下来,人群的视线更冷了些。
“哦对了!”
他又道,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脸看向霍顿,面皮上挂着十分夸张的神色,“霍顿叔叔,马多纳是您代管的吧?他们司法院胡乱抓人定罪搞得乌烟瘴气,惹得城民不满,这事儿您知道的吧?……哦,怎么?您不知道,作为城主……”
他停顿下,脸上已全无笑意,语气冰冷,“这样算失职吧?”
霍顿脸色瞬间涨红,他猛地甩了下袖子,皮革与皮革的摩擦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内格外响亮。
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看向对方的三白眼似乎要喷出火来,紧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一声低喝:“威廉·萨利曼!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
“吵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丽的女声,霎时间大厅内所有人都屏息敛声,噤若寒蝉。尤其是威廉,脸上戏谑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尊崇与敬慕。
梅林夫人姿态威严,管家拜伦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随着脚步声靠近,众人纷纷低头致意,态度谦恭。
塞西莉亚侧身,目光与端庄华贵的妇人对上,对方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便瞥向身后的众人。
她路过塞西莉亚身边,脚步没有停下。众人目视着她,谁都没有出声。
“威廉,你不应该指责霍顿先生,他是你的叔叔,你应该尊重他。”
分明是责备的话,但梅林夫人的眼神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霍顿先生,您的妻子最近还好吗?听说闹得很不愉快。若是您心力不足,那马多纳还是交由威廉管理吧。”
她脸色明显冷了几分,眉心紧锁,一道极深的竖纹清晰无比。
“不,夫人,她们……不过几个贱人还用不着多费心,我会管理好的!”霍顿急不可耐地辩解,三白眼一转,补充道,“威廉最近不也挺忙吗?摄政王有了新的指示,他们骑士团自然要冲锋在前为殿下分忧,马多纳那边就不劳烦他了。”
梅林夫人冰冷的视线转向威廉,他笑容温和顺从,没有进行反驳。
直到大厅又恢复了死寂时,无人再发出质疑时,她才缓缓地看向一直被冷落的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她声色俱厉,字字如有千钧之力砸在塞西莉亚的心头,“你擅自与市政厅交易,又在马多纳胡作非为,你有想过会给家族带来什么样的恶劣影响吗?”
事实证明,没有亲情存续前提下的母女重逢,无异于一场惨淡的情感凌迟。
梅林夫人就如一个家族利益的捍卫者,在居高临下地、对可能触犯自己权益的附属物进行审判。
塞西莉亚看向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许久未发一言。
她要怎么答才能不招致她的怀疑?
直到梅林夫人冰封的表情产生裂缝,眉间染上一丝丝不耐的时候,塞西莉亚忽地笑了笑。
她微微歪着头,黝黑的眼睛快速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梅林夫人的身上。
“母亲大人,究竟是谁如此卑鄙在您面前乱嚼舌根,指责我会给萨利曼带来恶劣后果?是你?”
塞西莉亚看向人群中的一员,那人梗着脖子,从自己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对自己充满了敌意,此刻突然被点名,露出惊慌莫名的神色。
只是他尚未对这莫须有的指控发表意见,又见塞西莉亚看向一旁的叔叔霍顿,“那么是你?还是……”
她顿了下,转身向左踏了半步,锐利的目光扫向威廉:“你吗?”
后者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怡然自得地整理起衣襟。
塞西莉亚也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反应,转身看向梅林夫人。
“我这么做是在帮萨利曼家族解围啊!你们以为王庭1743号法令是一纸空文吗?”
“放肆!塞西莉亚,胆敢妄议王庭国策!”梅林夫人突然厉声打断,重重地拍在座椅扶手之上,众人心头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威廉嘴角向一侧无声牵起,露出嘲弄的笑容。
塞西莉亚毫不退缩,迎着梅林震怒的目光,语速逐渐加快:“耽于欲望的霍顿叔叔看不出来,一心邀功的威廉兄长看不出来,母亲大人如此聪慧,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威廉笑得游刃有余。
梅林的视线盯着塞西莉亚,若她疯了,那她绝不会知道这条法令的存在;可若她没疯,她怎么可能想到拿这道法令做文章?
塞西莉亚丝眼底坦荡,她吸了口气,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戏谑和敌意,朗声继续说道:
“大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去王庭,大家心知肚明……克莱尔早就准备好了屠刀,他要的不是一个体量庞大到可以掣肘王庭的萨利曼,而是一个听话的、被架空的甚至彻底消失的萨利曼!”
“胡说八道!”又一道声音急吼吼打断了她,“荒谬!你简直不可理喻,摄政王一向看重萨利曼……”
“看重?”塞西莉亚飞快地扫了眼那张陌生的脸,看似穿着应当是领地内某个与萨利曼沾亲带故的没落贵族。
她的音量骤然拔高。
“如果萨利曼失去了矿脉,还会被看重吗?到那时……”她走近那男人几步,目光冷冽,“萨利曼这棵大树一倒,谁还能替你遮风避雨?靠克莱尔随时收回的看重吗?”
男人瞠目结舌,塞西莉亚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大厅。
“不光是你,你、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王座下的累累尘土!真到了无可挽回那一日,你我还有何立场再谈萨利曼的荣辱得失?”
“所以……”漫长的死寂之后,梅林夫人眼皮微抬,指尖停止了敲击,声音寒冷如冰,搅动了宛如一汪死水般滞涩晦重的空气。
“你说的解围,就是煽动人心,逼迫萨利曼站到所有贵族的对立面?”
塞西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了闭眼猛地睁开,面色严肃,眸光深冷。
“母亲大人您比我更清楚,这不是一场你来我挡的游戏,这是生与死的博弈,是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兔死狐悲!利益面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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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没有永恒的朋友,那帮贵族只会在引火烧身之前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事到如今萨利曼必须重新寻找新的盟友。”
“新盟友不会是指平民和半兽人吧?”有人冷笑一声。
他的话引起众人哄堂大笑,议事厅一瞬又充斥着夸张又刺耳的笑声。
但梅林没有笑,塞西莉亚也没有。
没人要求安静,有人收了笑,沉默如水面涟漪一般扩散,慢慢地,整个大厅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塞西莉亚。
“克莱尔如今想安抚民心,但是他们做了什么?一块眼皮子底下的圈地,一张空头支票?民众没有那么愚蠢,他们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内心会感受,民心向背与言论导向向来都是输赢的风向标。那我所救下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贱民,而是萨利曼的荣誉和未来的筹码,是告诉所有人萨利曼才是正义的化身。”
她停顿的间隙,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梅林夫人身体下意识前倾,她在看她,但塞西莉亚没有回望过去。
“萨利曼一族从矿脉中出生,在矿脉中成长出如今的庞大身躯,靠的是无数半兽人和子民一锤头一石锹挖出来的。克莱尔暗指我们奴役,可若是半兽人自愿甚至拥护呢?”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抛开的钩子,诱使人继续听下去。
这次没人打断,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可以给予所有受雇劳工部分利益,以在萨利曼矿场工作年限划定分得的权益配重;所有参与利益共享者都将受萨利曼庇护,萨利曼无偿担负他们子女的教育与培养,并承诺开放阶层跃迁路径。
采矿的不必代代采矿,男人可以采矿,女人也可以……
这块蛋糕谁都想分,既然注定无法保全,与其被王室逐渐蚕食吞并不如让步蝇头微利与劳工共享。”
“啪!”
一个旁支代表大张着嘴巴,手中茶盏骤然落地,但是没人向他投去注意的视线。
霍顿闻言脸色骤变,颤抖的手指指向塞西莉亚,他真想劈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搭错了哪根神经如此作践萨利曼的荣耀:“让利给贱民?塞西莉亚你果然是个疯子!你竟敢——”
他停住了,梅林夫人一个眼神将他的话生生压回了嗓子眼里。
小插曲并未打断塞西莉亚的节奏,她接着说道“这不是简单的让利,是长久之计!
萨利曼太庞大了,太富有了,克莱尔如何甘心?真到了撕破脸刀兵相见那一刻,萨利曼光辉覆盖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自愿成为萨利曼战车的基石,比任何兵团都要坚不可摧,这才是真正解救萨利曼、瓦解克莱尔阴谋的根本途径!
母亲大人,您现在还认为我是在给萨利曼抹黑吗?”
所有人的眼睛都一齐看向了大厅中的少女。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应对措施,包括奥维斯公爵自己首先想到的也是要向王庭进表忠诚,企图上供更多的珠宝与金银来换取王室的信任。
如今塞西莉亚一番话却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了解决办法,虽然极端却并非没有尝试的可能。
人群开始小范围地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质疑、鄙视、否认或赞同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大厅中心那个过分美丽的少女身上。
那声音逐渐变大,乱糟糟的声音扰乱了沉睡的烛影,侍者进来添茶,有人摇头,有人沉吟,有人互相争执不休。
威廉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梅林夫人。
塞西莉亚这番话极有蛊惑性,甚至挑动萨利曼与王庭对立,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在一阵沉默之后,上位的妇人终于动了,人群也慢慢静了下来。
梅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微垂的眼眸缓缓掀起,穿过重重人影笔直地看向了塞西莉亚。
“这件事等大公回来后再议,所有人不得私下议论。”
像是对这场审判一锤定音,她语气冷淡,不容置疑。
“塞西莉亚病情初愈,需在圣斯卢奥静养,今天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