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疯批大小姐上位指南[西幻] > 20. 母女对峙
    艾卡伦城堡大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同于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沉闷,这种沉寂反而更像是疾风骤雨之后淅淅沥沥的泥泞,空气里满是凝重而尴尬的气息。

    梅林夫人仍旧端坐主位,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上到下笼住了塞西莉亚,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丁点儿表情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塞西莉亚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身份尴尬又微妙。

    她忽然想,眼前的人若是母亲埃琳娜女王,或许自己早就不管不顾地飞扑进她的怀里了。

    可梅林不是埃琳娜那般温柔的母亲,非但不是,她还比塞西莉亚所见过的任何一位母亲还要独树一帜。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塞西莉亚心中默默发问,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收回视线,手掌覆于胸口,向梅林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陌生的告别礼,就在她转身即将迈开步子的刹那,背后传来一道冷漠而平稳的声音。

    “你不是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没动,背对着梅林,虽面似静湖,脚下却有如千斤重。

    一声急过一声的心跳落在她耳中,清晰无比,大到她几乎怀疑整个议事厅都能听见。

    “……你是谁?”

    梅林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到了极致。

    角落里,拜伦的八字胡微微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塞西莉亚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过于陌生,他又迅速垂下了眼皮,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砖。

    他发现自己在意她的回答,但潜意识里抗拒听到任何回答。

    烛火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的光影中,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而遥远。

    塞西莉亚下意识握下了拳头,右手新长出的皮肉被指尖戳痛,痛感传来的一瞬间,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梅林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扶手,她在等待塞西莉亚的回答。

    像一个经验老练的猎手布好了陷阱,只需要耐心等待,慌张的猎物就会自投罗网,她明白,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沉默本身所带来的压力远比任何拷问和刑具都要迫人。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

    她一手培养了她,教会她一言一行都合乎律制,清楚她一丝一毫的表情,知道她所有荒唐不堪的行径。

    她不信那个懦弱的孩子会一夕之间拥有如此令人侧目的洞察力,她也不信她会有如此胆气反抗自己。

    风从门厅穿堂而来,烛火打了个寒噤,小山般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

    寒风捎来了霜雪的气息,一股子凉意顺着鼻尖向下,一路冷到胸腔。

    塞西莉亚有些发抖。

    她站在那里,来自两个灵魂的震颤在她躯体中彼此重叠交缠。

    一种来自她旧日女王的身份。

    一旦暴露,梅林夫人是会将她交给克莱尔,还是将她视作异端送上绞刑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旦答错,她连这个大厅都出不去。

    而另一种,则来自原主灵魂深处。

    塞西莉亚感觉得到它,那是身体本能的战栗。

    它不属于伊丽丝,它在她的体内低低地哀泣,明明渴求着、追问着却又在发抖着、退缩着。

    塞西莉亚绝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被动的境地,她绝不相信一个母亲会如此冷漠无情,面对女儿的声声哭诉也依旧心防高筑。

    她没能救下埃琳娜,但至少她救下胆小的她。

    替身体里那个怯懦的灵魂问一问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抛弃她、冷落她、憎恶她,为什么从来不爱她!

    于是她转过身,缓缓抬起头,直面梅林夫人审视与质疑的目光。

    黑眸宛若初晨的池水,潮湿的水汽在其中氤氲不散,洇红的眼尾缀满了悲戚与失望。

    她想起了自己下落不明却对她温柔宠爱的母亲,一股比悲伤更心痛的情绪漫上心头,竟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原主本身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

    那种情绪并非突然而至,而像是一直被压在平静之下,此刻终于找到出口涌了出来。

    鼻头酸涩难忍,胸中愈发憋闷,被积压了多年的气,此时此刻就堵在胸口。

    “母亲。”

    她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稳,只是尾调有些不易察觉的颤,像被层层抽去了力气,极轻地落在耳朵里。

    “五年不见,您私下里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梅林的手指停了一瞬。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年分离的日子里,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我?”

    水汽濡湿了塞西莉亚的睫毛,但她没有眨眼。

    “……您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思念过圣斯卢奥?思念过家人?思念过……您?”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极了。

    烛火已经烧去了一大截,烛泪滑落得更快,堆积在烛台上,一层又一层。

    梅林始终面无表情,只用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胸口堆积的那团东西越涨越大,此刻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几乎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塞西莉亚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一丝干枯的、再轻一点就要消散在风中的气音。

    “母亲,我始终是您的女儿啊……您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她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喉头被吸去了所有的水分变得又干又紧,发不出任何音节,不得不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自己乱了拍子的呼吸,听见门外巡逻卫兵踩雪的轻响,听见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呜咽。

    她咽了咽喉咙,口水润湿了喉头,这才把后半句话从那团堵着的东西里硬是拽了出来,“——有没有……爱过我?”

    大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梅林夫人仍旧沉默,她紧紧盯着塞西莉亚,指节一瞬间收紧、泛白。

    随即又缓慢地松开,丝毫没有察觉到扶手的软皮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若回到了过去,记起她曾抱着刚出生的她轻轻哼唱过摇篮曲。

    这记忆很久远,久远到脑海里闪过画面的一刹那,她居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尘封的心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缝,寒风似乎追着这点儿缝隙渗了进来。

    记忆里,女儿总是低头盯住她的脚尖,总是满脸讨好、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色。

    无论什么时候来见自己,都是一路小跑着过来,却又在见面之前急急稳住步子,深吸一口气,平稳住呼吸,换上得体的笑容。

    她总是这样满心欢喜又无比怯懦,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这里得到过任何好脸色。

    母女二人,两颗心好似从未贴近过。

    塞西莉亚就像是她为了稳固家族权力诞下的传承机器,她教给她规矩、礼仪、权术、算计,教给她情绪的收放与顺从,却从未教过她该如何被爱。

    直到今日,她好像才第一次正视塞西莉亚的存在。

    她敢直面对手的挑衅,能够侃侃而谈临危不惧,面对自己的质问也毫不退缩甚至反过来逼问自己至此,她成长了许多,越来越像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明明这是她曾经期盼过无数次的场景。

    如今她亲眼见到了,却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欣喜。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梅林见过太多人,撒谎的、心虚的、强壮镇静却眼皮直跳手脚发抖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在自己的目光下都会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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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

    她不慌不忙不忧不惧,反而直直地望向自己,眼神里藏着悲戚与失望,深得几乎要把她溺入其中。

    她的情绪太真了,真到这感情不像是演的,而是被压抑了许久、弃置了许久、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徘徊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她太冷静了。

    一边倾吐着真情,一边又在观察着每一句会带来的效果,这种复杂又矛盾的违和感也在真实地割裂她。

    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突然没来由地钻了出来,梅林盯着那双潮湿的眸子。

    她,是她吗?

    梅林不确定,也不能去确定。

    那等同于质疑自己——究竟是对于眼前人身份的怀疑,还是坐实自己一直以来对亲生女儿的漠视和冷待?

    她怕她不是塞西莉亚。

    也怕她就是塞西莉亚。

    于是她压下那些情绪,保持着沉默。

    她不能去想了。

    许久,她终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一如往常般冷硬无比。

    梅林轻轻扬了一下手。

    塞西莉亚看着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向她行了最后一个告别礼,转身离去。

    大门缓缓合上,梅林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融进了愈来愈深的飞雪之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塞西莉亚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地砖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忽然想起这五年来从布鲁德尔收到的汇报信。

    她一封不落地全都看过,至今仍清楚记得里面的每一句话——

    “塞西莉亚小姐今日又摔碎了许多瓷器……”

    “塞西莉亚小姐今晨再一次无故尖叫,谩骂母神并用烛台殴打了佣人,女仆长可以作证……”

    “塞西莉亚小姐彻夜不眠,歇斯底里地用烛泪烫伤了自己……”

    她每次翻看这些信时只觉得那是在定时定点地提醒自己,这个女儿的存在是她亲手制造的一项无法终止的亏损资产,是她的污点和难以抹除的失败。

    她从未去想过,歇斯底里的塞西莉亚是什么样的,她在经历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哪怕只是试着去想象。

    烛火又烧去了一大截,大厅内的光影黯淡了许多。

    梅林终于抬起眼皮,神色如常,刚刚一切恍如错觉。

    “拜伦。”她低声唤道。

    管家从角落里上前一步,他没有抬头,夫人不会愿意让他看见现在的表情。

    “明天的早餐多加些奶酪吧。”

    拜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字从嗓子里闷出来。

    这是大小姐幼时的喜好,夫人仍旧记得。

    ……

    夜色黯淡无光,霜雪不期而至,塞西莉亚慢慢走进飘雪纷飞的冬夜里,

    眼角红晕未褪,将落未落的泪水被她猛地逼回了眼眶。

    她没有回头去看艾卡伦堡垒的宏伟,也不在意璀璨夺目的灯火,只是独自向前走去。

    方才在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变得不像自己,倒像是更早之前的那个灵魂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用如今她的声音,她的口吻,去追问出那些她想问的却从未问出口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想,或许这就是代价,作为她存在本身、占据那个不幸的女孩身体的一点小小的代价。

    她只知道那被关了五年的气她替她出了,如今她的胸中空了一块,甚至没有过多的悲喜。

    寒风吹起她的发梢,塞西莉亚用力裹紧斗篷,脸上是无比的从容与漠然。

    新的战场已经开疆拓土。

    厮杀之后,大雪会将一切痕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