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走出房屋,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护卫兵们来来回回穿梭,收拾帐篷与马车,有人正往将要熄灭的柴火垛上倾倒积雪,未燃尽的木柴卷着草木灰向上腾起呛人的黑烟。
拜伦跟在身后,开始汇报今日的行程,事无巨细,对昨夜小屋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塞西莉亚伸手捏了捏耳廓,指尖的凉意盖住了那里的温度。
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又能在领主护卫兵的眼皮子底下来去无踪,控制市政厅官员又是黑街情报贩子……
凉意从耳尖扎进心底。
一个无法控制的盟友无异于一条发疯的狗,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他故意的。
她所看见的都是他显露出来的、让她能看见的。
他的真实模样又是什么样的?
塞西莉亚在路边一处雕像前停下,拜伦也跟着停了下来。
雕像是一人一马,膘肥体壮的骏马前蹄扬起,人立空中。
原本四四方方的底座缺失了一角,岁月在字里行间悄然后退。
“……献给忠诚与勇气……他顽强不屈……”
在记录英雄生平的铭文下方,有一行快被磨平的小字,古老的异族文字,后半截被一层薄雪覆盖。
塞西莉亚蹲下,拨开积雪。
“……唯自由之灵魂无法湮灭,烈火与死亡也不能。”
拜伦侧目瞥了她一眼,似乎发现了她今日兴致不高,便打断了汇报,瞥了一眼碑文,体贴地解释道:“这是长生种的文字。”
是了,王国大陆的原住民都这么称呼那些异族人。
“据说这位英雄参与了数次驱逐长生种的抗争,作为出生地的村子为了纪念他,出资营造了塑像,并且用这种文字记颂他的故事。”
他补充道。
异族……
那日在金鸢尾酒馆,哈里对异族语的异样反应毫无意外地浮现眼前。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
那场带走埃琳娜的暴动,最终被克莱尔定性为异族余孽与半兽人勾结的叛国行为。
虽然疑点重重,但那时的她几乎要被那团躁动的、悒郁的悲恸吞噬了。
人在感受巨大悲痛的时候是不愿意讲逻辑的,也是无法轻易接受客观事实的。除了归罪于清晰的、具象的、可以憎恨的群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
如今,伊丽丝死过一次了。
塞西莉亚正在向死而生。
……
男孩艾伦清晨起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四肢。
他和几个护卫兵睡在一块,夜里被那帮兵挤到了帐篷口,几乎是坐着吹了一宿的寒风。
原地蹦跳了几下,血液重新从心脏泵出来,快速活跃到全身。
他转了转脖子又扭了几下腰,僵硬的关节总算柔软了几分。
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平坦又干净,他走了几步,弯下腰抓起袖子拂了几下掸落四周的积雪,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初升的太阳暖融融地照耀着他,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迎着阳光微微眯起。
明明是如此明媚的时光,他却想起了自己多舛的命运,无法自抑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女王逝去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野蔷薇骑士团不要他,之前共事过的王宫内侍也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他整日整夜不敢闭眼,生怕有人为了邀功,把他当做女王的亲信送给摄政王发落。
要不是这次红塔预言,摄政王克莱尔把他们遣送出来,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逃脱那样的噩梦。
出了爱尼亚,他就像过街的老鼠被人从一个地方撵到另一个地方。
他本想追上骑士团寻找卢卡斯骑士,可骑士团兵强马壮,早早就进入了圣斯卢奥,而他昼夜兼行,没能追上不说,还磨出了一脚底的水泡,最后追到这里,实在是弹尽粮绝了。
艾伦不相信红塔预言,那帮长胡子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顺应皇室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往常女王问询他们,他们只会说未得神明授意,不干活还有钱拿,着实让身为内侍的他羡慕不已。
他笃定女王已经死去。
可一想到那个贪生怕死到有了王庭护卫队还不够,还要专门设立野蔷薇骑士团保护自己的摄政王,连他都将骑士□□出王庭了,红塔这次的预言可能也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真如预言所说,女王还在人世……
“女王还在人世的话,你会怎么办?”一双靴子伴随着淡然的女声同时出现,“告诉克莱尔吗?”
艾伦一怔,抬起头逆光看向来人,塞西莉亚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目光沉静地落进他的眼底。
不知怎么回事,艾伦总有种错觉,这位贵族小姐的双眸好似蕴藏着神奇的魔力,只看一眼就会让人把藏在心底的话忍不住都吐露出来。
“我当然不会告诉摄政王。”艾伦移开视线,昂头挺胸,把胸口拍得啪啪响,“我是骑士,生命早就献给了女王。”
一阵急促的风越过山岗,卷起雪沫子洋洋洒洒吹落在塞西莉亚的睫毛上,惹得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远处,去而复返的拜伦牵着马匹缓步向她走来,他的视线在艾伦脸上停留一瞬,提醒道:“该出发了大小姐,傍晚时分就能看到圣斯卢奥的城门了,晚餐您将会在艾卡伦城堡中与夫人一起享用。”
“奥维斯公爵……”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换了个称呼,“父亲他没回城堡中吗?”
“公爵大人外出了,过几日就会返回。”
塞西莉亚不置可否,拜伦总算透露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车队缓缓起步,护卫队的脚步声铿锵有力。马车中,少女盯着远处一望无垠的雪原陷入了沉思。
一路无话。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少女深紫色长裙染上一层暖色。逶迤连绵的城墙黑影宛若一条匍匐俯首的巨龙,静静地等候着暌违已久的故主。
随着队伍靠近,城墙愈发高大巍峨,青灰色的巨石一块紧挨着一块严丝合缝层层垒至数十米高,巡逻的士兵昼夜不停。
护城河上,巨大的吊桥缓缓落下,绳索与滑轮相互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的嘶吼。
马车驶入主城,主干道两旁熙熙攘攘,说话声、牲畜叫声、器具相碰的各种响声交汇在一起,像敲破了隔膜,一下子闯进了塞西莉亚的耳朵。
这里正一如既往地喧闹和繁华。
远处时常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与蒸汽声,钢铁巨兽夜以继日喷吐着巨大的蒸汽,铁拳深入地下汲取着矿脉,熔炉烈焰灼灼,浓烟遮天蔽日。
那是这座古老城市的心跳,正日复一日、持久有力地跳动着,为这座在萨利曼家族统治下、安居乐业了百年的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
塞西莉亚静静聆听着,她缓缓抬起右手覆在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同频共振。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拥挤的人流挡住了去路,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则抄着小手斧,抓着捕兽网。
塞西莉亚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路边的小酒馆悬挂着锤头铁锨的木质看板,呛人、浓烈的麦酒混杂着炖肉香飘了过来。
吟游诗人嗅了嗅鼻子,抱着手摇风琴,嘴里唱着热情奔放的爱情小调,满眼含笑钻进酒馆。
过路的旅人则垂头坐在路边,翻开自己黑色的脚掌,用针挑破水泡。
马多纳的争议看起来还未传到圣斯卢奥。
领主的子民对即将归来的萨利曼长女一无所觉,他们的目光只是不自觉地追着那悬挂家族徽纹的马车,转头就投入到自己热火朝天的生活当中去。
拥挤的人群很快被疏散,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不多久,就穿过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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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的闹市区驶向开阔的旷野。
晚风送来了悠扬的风笛声,一道道规整的田垄在婉转的曲调中平铺到远处的河流。
依水而建的艾卡伦城堡古老庄严,四角的塔楼宽厚敦实,厚厚的石墙只有顶部开了一排狭窄的小窗,每一个墙垛和箭窗后都站着城堡护卫兵。
落日的余晖也无法让这座粗石垒起的城堡染上暖色,它就这么压抑而沉默地伫立在这里,成为世世代代萨利曼领主的象征。
塞西莉亚的指尖情不自禁地收紧,心脏狂跳不止,她能感受到血管中血液在久违地狂欢,一种近乎战栗般的亢奋激得她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未知的恐惧总是让她兴奋到难以自抑,比起原主,或许她才是那个疯子。
周遭的声音尽数沉入了水底,昏暗的马车中,耳畔只剩下自己一声急似一声的喘息,这声音被黑暗放大,好似抽离了她的躯体,凝出了实质。
她看见她压抑着的、横冲直撞的期待。
塞西莉亚一动不动,瞳孔深处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一如从前练习过无数次那样慢慢牵起了嘴角。
“开——门!”
随着响亮、拉长的喊声,城堡大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徐徐开启。护卫兵纷纷拽紧手里的缰绳,巨石摩擦过同材质的地面发出沉闷的低响,马儿们不约而同地甩耳踏步,这声音让它们有些躁动不安。
马车驶进城堡,在庭院中停了下来。
拜伦拉开车门,黯淡的天光先一步扑了进来,落在马车木板上。
塞西莉亚盯着那光看了一会,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
一时间,巡逻站岗的卫兵、奔波忙碌的佣人、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目视着这位从代表梅林夫人的马车里走出的少女。
深紫色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黑色厚重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垂坠的流苏挡住了她优雅的身姿,长途跋涉也没能让她的裙摆产生半分褶皱。
兜帽下的少女黑眸冷淡地扫过四周,并未在任何人或事物上停留,在管家拜伦的指引下,她一步、一步地向古老城堡的议事厅走近。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众人的呼吸缓之又缓,不自觉放轻了手脚,连守卫也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不敢再看她一眼。
没有人议论一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但他们好似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
男人们下意识向她低头致意,女人们则微微屈膝,人群自动让开路来。
塞西莉亚神色始终是淡淡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从容不迫。
她在议事大厅门口站定,模糊的喧闹声从门缝下钻了出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
两旁的侍者拉开门把手,房门打开的一刹那,大厅里嘈杂骚动的人声戛然而止,无数道视线瞬间聚焦在突然闯入的少女身上。
昏暗的烛光下,塞西莉亚双手缓缓上抬,指尖轻轻拉住兜帽的边缘,阴影从她姣好的脸颊逐渐退去,漆黑的双眸毫不退缩地迎上对面直白的、像看怪物一般的视线。
那些鄙夷的、憎恶的、惊诧的、戏谑的、怀疑的、审视的目光,如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迫不及待要将她一寸寸剖开,试图从她的表情、从她的皮肉里找出哪怕一丁点疯病未愈的证据。
而她似乎对这巨大的敌意全然不觉,微微屈膝,得体地向众人行礼,动作姿态甚至连颔首的角度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再抬眸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好似自己不是即将接受审判的罪人,而是怀着热烈的期盼来奔赴一场盛大的欢聚。
“晚上好。”
塞西莉亚薄唇微启,明明是清脆悦耳的嗓音,听起来却凉薄得如山尖消融的雪水。
带着某种迟来的、破釜沉舟的压迫感。
“各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