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德尔贫民窟里,年轻的女仆高高挽起袖子,一手抓着钱袋子,一手扯住男孩,两人争吵不休,看架势几乎要扭打起来。
北境的冬末滴水成冰冷得骇人,夜里时常有醉汉神志不清倒在路边,第二天被发现时硬得像块石头,早就没了气息,然而眼前的男孩却穿得十分单薄。
他的裤子破了好几个洞,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不合尺码的短靴早已褪成土色,一根草绳从几乎脱落的鞋底中间穿过,绕了几圈勉强固定。最显眼的是他头上的兜帽,大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我没偷!是我捡的!”
他只比卡萝矮了一个头,正大声争辩着,拼命掰扯卡萝的手想要逃走。
卡萝早就对他们的招数烂熟于心,她在贫民窟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些乞丐的下三滥手段入不了她的眼。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刺骨的冷风也吹不灭他们凑热闹的热情。
他们目光的焦点不在当街拉扯的两人,而是用一种新奇的、敌视的,可能还期盼着发生点什么流血事件的目光打量着塞西莉亚。
在这里,扒窃斗殴的闹剧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早已屡见不鲜,但其中一方是贵族少女的情况却十分罕见。
她们的雍容气度、光彩华丽浸染着权力和财富的味道,与终日弥漫着萎靡颓丧、永远灰黑的底层世界格格不入。
塞西莉亚扫视了一圈,再这样闹下去,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约在这里见面是那个情报贩子的主意。
或许是贫民窟的环境让对方觉得更安全,想借此来试探自己的诚意,又或许仅仅只是为了杀杀她贵族小姐的锐气,好叫她吃点苦头不敢口出狂言,以便获得更多的利益分配。
是哪一种,塞西莉亚不屑去猜,她只希望那张复杂的线路图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昨夜她几乎彻夜都在绘制那张图。
男孩和卡萝仍旧僵持着。
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根本无法从女仆的魔爪下逃脱。
他想不通眼前这个身材精瘦的女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以至于没有留神向他走来的塞西莉亚。
“……喂。”
男孩没有理会她。
“小孩。”塞西莉亚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个度。
男孩终于注意到她,兴许是对方那张脸过于让他惊诧,男孩怔住了。
卡萝见他没反应,用力捏了他一下,男孩“啊”地痛呼出声,这才反驳道:“我不是小孩!”
他努力挺了挺瘦小的身板,堪堪和塞西莉亚的肩膀平齐。塞西莉亚发现,他的瞳仁正在兜帽的阴影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卡萝,放开他吧。”
“可是他……”
卡萝瞥了一眼塞西莉亚,后者的眼神让她噤了声。
男孩揉着发红的手腕,好奇地盯着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一回头,他陡然陷入偷看被抓包的慌乱,赶忙撇过脸。
但很快他又把脸转过来,理直气壮地瞪了回来。
“干什么?”
他语气凶巴巴的,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
“替我带路,钱袋归你。”塞西莉亚简短说道,她回忆信中的地址,轻声说出了一个地名。
男孩却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脸上浮现吃惊的表情。
——金鸢尾酒馆。
布鲁德尔人都知道,城市南部的贫民窟里有条臭名昭著的黑街,那里是滋生诈骗、抢劫、暴力犯罪的温床。
黑暗与罪孽几乎是它的代名词,而金鸢尾酒馆无疑是其中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男孩踌躇不定。
他平时在贫民窟混迹干得不过是小偷小摸的勾当,何曾去过真正的黑街?
可那是满满一整袋银币。
意味着他至少好几个月不用冒着挨打和死亡的威胁,躲在家里的两个小家伙可以不用在寒冷中忍受着饥饿,而他也会有一件像样的棉衣,不会漏风,也不会乱跑棉絮。
男孩咽了咽口水,目光追着卡萝手里的钱袋。
一咬牙,答应了。
“我叫柯尼,小姐叫什么?”
男孩偷偷地瞄着塞西莉亚,贵族小姐竟然不带护卫光明正大地跑来贫民窟,这可真是怪事一件。
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贵族小姐脑子坏掉了,否则怎么舍得花那么多钱去当送上门的肥羊?
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他好心提醒道:“最近这边很不安全,好多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贵族小姐可要当心点。”
“小姐您要找谁啊?”
“带好你的路。”
卡萝语气难得强硬,“不该知道的别问!”
男孩只好安静了下来。
几人沉默不语地往贫民窟南部走去。
巷尾的阴影里偶尔会看到几个人影,脸色阴沉,眼神戒备。越往里去,那些人敌视的视线就越是直白。
没有多远,新向导的嘴实在闲不住,忍了又忍,还是打破了这股愈来愈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小姐,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塞西莉亚注视着他那顶夸张的大兜帽,底下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怎么说?”
“‘带镣铐的猫不喜欢硕鼠’,”柯尼噘着嘴,模仿脑满肠肥的尖嘴老鼠,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这句谚语在这边很流行,那地方……“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属于一个叫‘哈里’的大人,他可不好惹……”
他走得很快,又聒噪,拐过了七八条狭窄的巷子后,她们远远落在了后面,塞西莉亚几乎要小跑起来,微微喘着气,耳朵根慢慢飘了红。
“慢一点!”
穿行过一条狭窄的暗巷后,卡萝掐着腰,不停地大口喘气,呼吸急促地对着男孩柯尼的背影呼喊,冬季刺骨的冷空气吸进肺里,激得鼻头通红一片。
然而柯尼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又转过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许多居民晾晒的衣服在寒风中摇摆,色彩斑斓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柯尼瘦小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时隐时现。
卡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柯尼瘦小的身影就从眼前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风里:
“要送死你们去,本大爷就不奉陪啦!”
“柯尼!柯尼!”
卡萝焦急地大喊,她顾不上侧腹传来的抽痛,几乎拼尽了全力向前追去,“臭小子!”
又追出去一小段距离后,卡萝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她不敢离塞西莉亚小姐太远,只好停下了追赶。
“可恶的臭小孩!”
卡萝跺着脚咬牙切齿,真真切切为那一袋子银币而惋惜,“可恶!竟然敢骗我们!下次见到他绝对要揍他一顿。”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
狭窄的道路,星罗密布的巷子,私搭乱建打满补丁的窝棚,光线止步在黑黢黢的巷口。
坎修斯信中的地址就在这附近。
“叮铃铃——”
清脆铃音响起,塞西莉亚循声望去,木质看板上一朵鸢尾花,在温暖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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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巨响,酒馆的门被重重撞开,呼喝声、怒骂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站住!该死的!”
一个扎着红方巾的人影迎面扑了过来。
“竟敢泼老子酒,抓住他!”有人跟在他身后叫喊。
塞西莉亚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一时有些怔忡。
那人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余光瞥了她一眼,对衣着华贵的小姐出现在这里同样感到惊奇。
只是没等他仔细打量,一个粗嗓门追了过来:“在那里!抓住他!”
“借过!”那人喊了一声,塞西莉亚往旁边让了让,一群人吵吵嚷嚷也追了过去。
塞西莉亚凝眸看了远去的红头巾片刻,转身推开了酒馆的门。
一股暖意迎了上来,驱散了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壁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
“小姐!”
身后卡萝疾呼了一声,看门人一只胳膊横档在她面前。
塞西莉亚点头,示意她不用慌张,独自走了进去。
窗台边放着一盆鸢尾花,金色的花朵开得娇艳正好。银质的花盆图样繁杂独特,装着半满的、新鲜的红土。
塞西莉亚坐了下来,红土让她想起了刚刚那名少年的眼睛。
那双红瞳和她久远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候克莱尔尚且克制,他的私兵在向东大陆扩张时,被一大片弥漫着紫色烟气的沼泽拦住了脚步,在这片毒雾沼泽中他们找到了几只红发竖瞳的幼兽。
克莱尔兴奋极了,他异想天开地认为它们能在毒气中生存定有极强的生存能力,于是便进行各种惨绝人寰的试验。
塞西莉亚试图阻拦,它们每次看向她时,竖瞳都会泛起微弱的红光。
它们在向她求救。
可是,提线木偶尚且不能拥有自由,又如何成为弱者的庇护所?
没多久,这些幼兽没能熬过克莱尔灭绝人性的训练方式,被丢进了王庭后面的护城河里。
克莱尔没有因此放弃,反而变本加厉,从各封臣各领地征集更多的物种,以便实行他那荒唐的计划。
一次,又一次,她看着那些生命快速消弭,恍若置身人间炼狱。
克莱尔。
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沉闷苦涩的记忆就会汹涌而至,仇恨灌入心口,纠缠着她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她一瞬间产生了谵妄的错觉,怀疑自己还在那个糟糕透顶的、十八岁生日的晚上。
但很快,塞西莉亚握紧了袖中的双拳,在仇恨的洪流中找到了名为理智的弦并紧紧抓住了它。
“伊丽丝……伊丽丝……”
耳边有人低语,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在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穿越了厚重的时间直抵她的心里。
母亲……
炭火“啪啪”爆裂一声,塞西莉亚回过神来,手心微微冒汗。
手脚伶俐的小伙计站在吧台后面犯了愁。
从来没有贵族少女踏足过小酒馆。
即便眼前的少女整个人埋在黑色斗篷里,身上也不着饰物,但她周身的华贵气度依然与这里格格不入。
总不能给她端上冒着气泡的大杯麦酒吧?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多久,门口摇铃清脆的铃音解救了他。
金色长发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来杯甜枣酒。”
小伙计如释重负,这种连王室都不见得常备的酒没有老板的应允他可不敢随便端出来。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一双黑色皮质筒靴停在她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