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半兽人入籍,居于王庭,任何人不得雇佣……”
1743号法令像一根刺扎进塞西莉亚的意识深处。
克莱尔一向信奉血统,仇视半兽人,称他们为‘母神的弃子’,为何突然打算颁布法令为他们入籍?
塞西莉亚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下床,赤脚走向窗边。
窗外星子全无,漆黑一片,远处的密林就像一只蛰伏的、难见全貌的野兽,正以一种对峙的姿态窥伺着她。
跟萨利曼和半兽人同时有关……
电光火石间,两个字跳了出来。
“矿脉。”
塞西莉亚嗓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突兀得让人心里一惊。
萨利曼的根基在于矿脉,而半兽人与矿场密不可分……
塞西莉亚推开了窗,夜风倒灌进来,她的思绪愈来愈清晰。
……用一道法令,表面上赐予半兽人恩典,承认他们的合法性,实际上是变相圈禁——不,还不止,这是在打压萨利曼,是把刀明晃晃地架在萨利曼的脖子上。
这是在赌奥维斯不会背叛爱尼亚。
赌赢了,奥维斯自割腿肉,大伤根基,克莱尔会赚得盆满钵满;赌输了,各境域封臣蠢蠢欲动,早就想从北境分一杯羹,他们会打着平叛的名义跨过河流穿越峡谷,像一堆苍蝇一样蜂拥而至。
到那时,奥维斯不会有盟友。
一个日渐强大而富饶的邻居远比敌人更加让人心生不忿。
这个局面反而比前一种更让克莱尔欢欣鼓舞。
夜色渐渐散去,塞西莉亚看向远处的密林,直到冰冷的寒意落了满肩。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身,回到桌边吹亮烛火,开始提笔写信。
两日后。
圣斯卢奥浓雾弥漫,空气像是喝饱了水,再多一滴就要从飘荡的风中溢出来。
宽阔的会客大厅里,萨利曼家族的女仆正在忙碌着。
泰德安静地候在一边,面色从容,衣帽整洁,丝毫看不出是马不停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并不常来艾卡伦城堡。
梅林夫人虽然只有塞西莉亚一个女儿,但母女情深的戏码并没有上演,塞西莉亚被送到布鲁德尔这么多年,梅林夫人都未曾在艾丽尔庄园露面,一次都没有。
争奇斗艳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雾水,艾卡伦城堡大厅里空气清新甘冽,古朴典雅的沙发刚换了新的软垫,一切都是崭新亮丽的。
新来的女仆偶尔会偷偷拿眼打量泰德,听说那位被监禁在布鲁德尔的大小姐最近又出现异常了,有传言说她前不久杀死了女仆长,还发卖了好几个佣人。
如今那个庄园的老管家一大早就等在这里,莫非是想请求夫人从城堡里调派人手过去?那会不会挑中自己?
不过,贵族家的女仆们即便惴惴不安,也丝毫不会在脸上流露出夸张的情绪。
萨利曼公爵夫人梅林一早起来就有些头痛。
与塞西莉亚不同,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微微打卷,盘在脑后,只用一根藤蔓雕花发簪固定。
她是个典型的谷地美人,皮肤冷白,鼻骨高挺,碧眼深邃。神情总是端庄持重,不怒自威。岁月从她的眉眼流过,却没能留下什么痕迹。
侄女莉莉安笑靥满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轻声软语地讲起最近城中的趣闻。
比如南境来的雇佣军又在平民区闹事,马戏团的半兽人因为表演失误被观众丢马粪,城中贵族少女近日来芳心荡漾,原因是格里姆松公爵家年轻帅气的公子不日要来拜访圣斯卢奥。
她讲得生动有趣,引得梅林夫人不时点头。
一进到大厅,莉莉安就瞥见了立在一旁的泰德,她的笑容短暂消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殷切地接过女仆端来的托盘。
老管家泰德则恭恭敬敬地行礼,垂首等待萨利曼夫人的指示。
“莉莉安,今天这茶是你带来的吗?”萨利曼夫人小口啜饮着红茶。
茶香馥郁,鲜奶的甘甜使得红茶更加浓厚,入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舌头比大脑更快一步认出这是西境伊丝布尔的高原红茶。
诺亚大陆最好的红茶,工序复杂而精细,质量上乘,特供王庭。
“是呀夫人,哥哥前不久不是刚立了功嘛,这是摄政王殿下的赏赐。哥哥感念您和奥维斯叔叔,所以特意让我送来的。”
梅林夫人细细摩挲着杯壁,莉莉安适时说道:“我猜夫人也喜欢这套茶具,亨利夫人说什么都要让我带来送您呢。”
梅林夫人闻声垂眸。
半月前在一场极尽奢华的拍卖宴上,亨利夫人大手笔拍下一套茶具,在贵妇圈引起热议,传闻中这套茶具即便盛装清水也会变成甘泉,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梅林夫人眸光微闪,瞥了一眼身后的人。
艾卡伦城堡管家拜伦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眼神精明而狡猾。
对方也回望着她,点了下头。
随即她看向泰德,语气忽地低沉下去,夹杂一丝隐隐可辨的怒意:“塞西莉亚这几日又闯了什么祸?”
“大小姐撵走了几个佣人。”泰德低着头,又道,“前日深夜,大小姐会见了市政厅官员坎修斯……”
这些他都如实写在了信中,他不觉得是梅林夫人忘记了,反倒像借某种由头……
他没再继续思忖,继续道:
“以萨利曼名义承诺,圣斯卢奥的生意——”
“啪!”
瓷片迸溅,萨利曼夫人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与大理石地砖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四溢,浓郁的茶香萦绕着会客大厅。
莉莉安心脏猛地抽动了两下。
“塞西莉亚真是叫我头疼。”萨利曼夫人轻揉了几下太阳穴,好似真得被女儿的自作主张气到了,但再开口时的语气却格外平淡,丝毫不因失去这套精美茶具而惋惜,“哎呀真是对不住亨利夫人,照价给夫人赔礼吧。”
她目光深冷地看向情绪外露的侄女,缓缓开口道:“莉莉安,亨利夫人那里最近还是不要再去了。”
“夫人……”
莉莉安惶惶不安地看着她,显然还没跟上萨利曼夫人突然转变的心情。
梅林夫人看也不看她,挥了下手下了逐客令:“还有,威廉的茶很好喝,他费心了。不过下次让他不要苛待自己,自己留着喝吧。”
莉莉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能感觉到梅林夫人的心情已经从刚刚的明媚平和变得阴郁愠怒,但具体原因她一时还想不明白,最终只能把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情势归结于塞西莉亚。
那个疯子,即便被关了这么多年,对萨利曼家族仍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拜伦拜伦冷淡地瞥了一眼莉莉安离开的背影,说句没规矩的话,他竟有些同情她。
萨利曼家族一向以深谋远虑著称,但这位漂亮的绿孔雀小姐在这方面无知得像个掉包的假千金,居然还没想清楚梅林夫人生气的真正原因,被人当枪使了也不知道。
那亨利子爵强占了圣斯卢奥东区的一间商铺,赶走了原本在此处经营了二十年面包房的老夫妻。
不知谁给老夫妻出的主意,两人从地下钱庄借了一大笔高利贷,企图买回自己的铺子,结果发现钱庄早已与亨利子爵勾结。
夫妻俩债台高筑,早已负担不起滚雪球一般的债务,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在一个夜晚相约服了毒药。
市政厅与贵族本就势如水火,年轻的平民官员双目喷火,捏紧拳头,打着为老夫妻讨公道的名头,誓要从老虎尾巴上咬下一块肉来,双方目前互不相让,几乎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边缘,但碍于各种考量,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梅林夫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
萨利曼是领主,同时也是贵族代表,既要拉拢其他贵族坚守利益,也要维护平民巩固统治。
根基深厚的古老贵族,绝不会给自己招来敌人,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置身于两难境地。
泰德仍垂手站着,安静顺从,并没有因为梅林夫人的冷待而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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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不满。
他祖辈服务于萨利曼家族,既不媚上也不欺下,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赢得了梅林夫人足够的信任。
“你觉得塞西莉亚恢复正常了吗?”她嗓音有些哑,但面色如常,情绪稳定。
“夫人,以我的判断来说,大小姐并不能算正常。”泰德抬头看她,已经爬满皱纹的眼睛散发睿智的光芒,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恕我直言,她有些过于冷静了。”
梅林夫人的脸色在管家泰德的讲述中愈来愈冷,视线掠过泰德遥遥看向窗外。
从种种迹象来看,塞西莉亚或许真的得到了神眷,病愈恢复,甚至觉醒了政治才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被准许插手萨利曼家族事务。
她已经去信卡修斯,塞西莉亚的承诺无法代表萨利曼,安抚他未来可以与圣斯卢奥争取合作,警告他不要擅自多生事端。
作为领主,偏向哪一方都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行为,唯有一碗水端平,维持着萨利曼与其他贵族以及平民之间细若游丝的微妙平衡,避免萨利曼卷入混乱的冲突中,才是确保统治稳定的关键。
而塞西莉亚,这个不确定因素,若她真的痊愈并有这方面的才能,那么她将在不久之后成为萨利曼家族的意外之喜。
但她现在出其不意的鲁莽行为,显然并没有在向这方面发展,反而带来了更多的危险,若不加控制,恐怕会招致难以预估的恶劣影响。
窗外雾色渐消,庭中忙碌的仆佣、萧索光秃的树木、尖顶高楼的塔尖逐渐清晰。
梅林夫人收回视线,如今的萨利曼好似也走进了这场迷雾,是被王庭打压逐渐衰落,还是逆风翻盘再复荣光,一切都是未知数。
也许,塞西莉亚这枚家族弃子能够重新为当下这潭死水掀起一丝新的波澜。但在没有完全确认之前,她最好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艾丽尔庄园里。
……
莉莉安站在艾卡伦城堡大门口,深深打量着这座雄伟壮观的城堡。
古老的城墙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高耸的烟囱正不断向外喷洒白烟,尖顶高楼遥遥伫立在缥缈雾气中,日复一日枯等它的主人。
塞西莉亚……
莉莉安想到了数年未见的堂姐,绿色的眼睛如同一汪长满绿藻的湖。
她愤恨地想,同是萨利曼家族成员,凭什么奥维斯叔叔一家就能住在艾卡伦城堡里,享受着富贵荣华和城民敬重,而自己一家只能蜗居在落后城市里,住的也是日渐破败的庄园?
她长到十七岁,连自己的贴身女仆都没有,而塞西莉亚那个疯子凭什么能像收割麦子一样一茬又一茬地更换仆人?
所以拜托!继续发疯吧塞西莉亚,只要威廉哥哥赢得继承权……
她抚了一下头发,重新整理了表情,她想,要不就去看看堂姐吧,欣赏她如今失魂落魄、像湿抹布一样的人生不也很有乐趣吗?
莉莉安荡漾着快乐的笑容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布鲁德尔。
穿行过几条宽阔大街后,道路越来越窄,巷子交叉星罗密布,打满补丁的窝棚私搭乱建,光线止步在黑黢黢的巷口,坎修斯不得不下马步行。
他知道那些阴影里躲藏着什么,若非他裤腰上别着的那朵金鸢尾,恐怕早就被撕碎了。
但这也没好到哪去,他的鞋陷进了泥淖里。看着道路两旁破败的土墙和滴着水的茅草棚,坎修斯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实在想不通,除了天上的月亮,黑街老大想要什么得不到,非得跑这么个肮脏低贱的地方体验人生?
坎修斯叹了口气,两手用力拔出了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终于在一个小酒馆后门,坎修斯停了下来。
这酒馆实在突兀,开在这种地方,小酒馆里人影幢幢,热闹的人声似乎将这黑街分割成两半,快乐是属于他们的,而坎修斯只想骂人。
坎修斯推开门,哈里半倚在沙发里,金发如瀑垂坠,银面具在烛火中闪过一丝寒光。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湛蓝色的双眸深邃似海。
“塞西莉亚·萨利曼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