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筒靴的侧边一如既往沾着少许红色泥土,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来人上身只穿了件白色亚麻衬衣,松垮垮地扎进深色裤子里,好似根本不惧冬日的严寒。
他身量很高,腰细腿长,视线始终落在安静的少女身上。
或许是察觉到对方正在审视自己,半面银质面具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柔情荡漾。
“我叫哈里。”他自我介绍,“一个情报贩子。”
塞西莉亚上下扫过,淡淡道了一句:“您来晚了,哈里‘大人’。”
说到“大人”两个字时明显加了重音。
“抱歉小姐。”哈里听出了她的不悦,低头非常夸张地行了个礼,嘴角的弧度很难辨别他是不是在笑。
“作为赔礼……送给你,我的小姐。”他从身后拿出一根枯茎。
细细的一条,像是捉弄一样。
紧接着枯茎生发嫩芽,金色鸢尾绽放开花。
塞西莉亚抬眉,冷淡地瞧着他,没有去接。
早在过去的纪元,身怀术法的异族被驱逐出这片大陆,半兽人沦为最底层苟延残喘。
那个时候,术法就随着异族在这片大陆凋敝,仅存的术士也被王庭收编,严格控制。
那么,这个人为何能逃过王庭监视?
哈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随手将花搁在桌上,大剌剌地在她对面坐下,说话毫不客气。
“所以,萨利曼小姐屈尊来这里,是想谈什么?”
“我想要萨利曼家族的继承权。”塞西莉亚直言不讳。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他唇线紧绷,蓝眼睛透过银面具冷漠地望过来。
“你将得到我的承诺,萨利曼家族旌旗飘扬的地方都会成为你的庇护所。”
“商人不相信口头支票,我天真的大小姐,何况你母亲警告了市政厅,你代表不了萨利曼。据我所知,你已经被萨利曼抛弃了。
奥维斯公爵和梅林夫人是你亲生父母,可怜又可爱的女儿掉几滴眼泪求求他们,远比找我更加划算吧。”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黑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
她承认,眼前这个人对萨利曼的消息并不比她少,他或许比她想的还要有用得多。
“传闻你疯了,美丽的塞西莉亚小姐。”
他向前倾身,手肘搭在长桌上,一双眼睛透过面具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若是外人看来,兴许会以为他们是热恋当中的情侣。
“你有什么条件来让我帮你?你可能不知道,威廉男爵这些年在北境士兵中积攒了许多声望,还接管了萨利曼许多产业,包括几个矿脉。
如今在爱尼亚也备受关注,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任命他为野蔷薇骑士团的副团长。
毫无疑问,他会是下一任萨利曼家族的执牛耳者。
除此之外,你的几个叔叔……那几个可不得了,手段残忍到……抱歉,我不能在淑女面前说这种字眼。
如果这个时候,萨利曼疯掉的法定继承人突然回归试图打乱游戏规则,我简直难以想象,这是多么艰巨的挑战。”
塞西莉亚凝视着他:“所以你是拒绝了?”
哈里微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大小姐觉得呢?”
“你是在讨价还价。”
“我只是防患未然,小姐,我得确保拿到足够多的筹码。”
“……”
双方互不相让,空气如滴墨入水,陷入了僵滞。
小伙计端着甜枣酒从后厨走了过来,敏锐地察觉到这种针锋相对的气氛,一时间停了脚步,不知该后退还是该前进。
好在自家老板朝他招了下手,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
哈里把酒杯轻轻推向塞西莉亚,浓郁清甜的酒香飘了过来,冲淡了紧张的气氛。
“哈里先生,或许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塞西莉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羊皮卷推向对面。
“这张图能帮你避开骑士团的走私检查,这样你也不必每次都亲临北部的矿道了吧?”
她把图纸推过去,视线转移到哈里靴子上沾的那点惹眼的泥土。
那天的红头巾少年脚下沾的也是这种泥土。
一个情报头子,出没萨利曼私有矿场,再结合卡萝从市集听来的消息,不难猜出他私底下在干些什么。
对方视线停顿了一瞬,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蓝眼睛熠熠生辉。
第二次交锋他承认对眼前这位大小姐过于轻敌了。
图纸上标注了骑士团巡逻路线与换防时间,包括盲区和暗道。
“贵族小姐帮着我一个外人走私自家资产……”他看着她,挑起眉,“是要成为我的共犯吗?”
“您觉得呢?”这回轮到她反问了。
哈里没接,又道:“大小姐可能不知道,好几处萨利曼的矿场发生了事故,您这张图上标注的暗道有些已经无法再用了。”
塞西莉亚安静地注视着他:“这不过是定金,哈里先生,下次我们再坐在这里讨论的时候,我能给你的恐怕就不是一张小小的布防图了。”
“人人都说萨利曼小姐疯了,只会在庄园里摔东西,怎么会知道这些?”
塞西莉亚突然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脸来,和冷脸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美丽。
“摔东西和搜集情报一样,扔掉不必要的,才能找到最有效的信息,不是吗?”
男人脸上终于也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好吧,想要我帮你?可以。塞西莉亚小姐,我要你拿萨利曼家族的古籍来换。数百年前,你们有过关于萨利曼一族独有术法的记载。”
萨利曼术法?
塞西莉亚眼神错开一瞬,王庭从未有过关于萨利曼术法的记载,哈里开出的条件明显在她今天的预料之外。
她想了想,神情郑重,丝毫看不出慌乱。
“古籍是家族禁藏,在圣斯卢奥,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
“是吗?那真是遗憾……”哈里靠回椅背,“我还以为萨利曼的小姐至少能让我见识下古籍里记载的死灵术法呢。”
塞西莉亚的眼睫飞快动了一下。
“死灵术法”几个字,乍一听是现在的通用语,但尾调却不同于通用发音,在本该上扬的转音位置成了降调。
这是一个古老的、异族的词汇,若非她在王庭时耳濡目染跟着埃琳娜特意学过,根本注意不到。
塞西莉亚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小口,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希望您有值得下注的价值,塞西莉亚小姐,不过我现在可没答应一定会跟您合作。”
哈里恍若未觉,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样吧,您要是能回到圣斯卢奥,说服公爵夫妇,咱们的合作就算正式达成,您觉得呢?”
他摊开手,微微眯眼,与塞西莉亚拉开距离,“毕竟我这可是冒着与威廉男爵作对的风险,您得证明您有上牌桌的实力。”
“可以。”
塞西莉亚爽快地答应了。
房间里短暂地恢复了宁静。
“那在下拭目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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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
哈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塞西莉亚也跟着站起身来。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的噪声盖过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哈里’这个名字,在古老的长生种语言中是“叛逃者”的意思吧?”
塞西莉亚的话如石子入水,音量分明不大。
但哈里的笑意骤然定格在脸上,靛蓝色的眼睛愈发幽深。
空气猛地停滞。
窗外的天光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截断,银面具上光影骤然暗沉。
他身形未动,但衬衫的肩线却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不过只有一瞬。
很快,那股骤然腾起的戾气消散不见了,快到塞西莉亚险些没有察觉。
她猜对了,他确实和异族有关。
“贵族大小姐也会开玩笑吗?”对方耸了下肩,银面具下嘴角上扬,“有机会吧,如果您需要揭露谜底的话。”
……
一股久违的亢奋像潮水般止不住冲刷过来,连续不断的战栗几乎让他血液沸腾。
他承认,她确实有一点有趣。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金鸢尾酒馆里瞬间人声鼎沸。
满脸横肉的赤膊壮汉,头扎方巾的细瘦青年,掉得只剩下门牙的干瘪老头,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滋滋作响的冒泡啤酒从他们的杯子中不断溢出。
喧闹中有人起了争执,不知是谁挥了一拳,打翻了隔壁人的酒桌,马上就被回敬了一拳,嬉笑声、口哨声吵作一团。
一个卷发青年推开酒馆大门,棕色的眼睛在大堂内逡巡,最终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咧开嘴角,长腿一迈挤进了人群。
“坎修斯!好久不见!”一个独耳的中年男子和他打招呼,粗壮的胳膊搂住他的肩,“哈里大人等你好久了,快去吧。”
“哈里!”坎修斯扯过一把椅子,拉开制服领口自顾自坐下,一脸八卦,“我就说这个萨利曼非同寻常吧!现在可以告诉我塞西莉亚·萨利曼究竟哪里引起你注意了吗?”
金发男子没有回答,只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很快垂落下去,蓝眼睛光影黯淡,对什么都兴趣缺缺。
视野里,那株鲜艳的鸢尾花静静地躺在桌上。
坎修斯招手要来一杯酒,酒精混合着浓郁香料的气息直冲口鼻,他微微抿了一口,“啊”地一声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也许是酒精壮胆,他说起话来没遮没拦。
“哎说真的,你不如来布鲁德尔,南境有什么好待的?瞧你在这儿多快活啊。
相比之下,我就惨了,市政厅那帮新人也太难带,无知到简直可以用愚蠢来形容……”
正说着,哈里抬眼看着他。
悄无声息的寒意陡然间笼罩了坎修斯,他闭了嘴。
杯中的酒已经不再冒泡,淡黄色液体隐隐透光。坎修斯舔了舔后槽牙,即便认识这么久,对方的沉默仍让他惧怕不已。
比起塞西莉亚的传闻,他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毕竟这个人上一秒还在跟你谈论信仰,下一秒就会送你去见信仰。
哈里捡起桌上的花,这枝盛放的鸢尾少女碰也没碰,她冷淡的眼眸仅仅在它上面停留了短短一瞬。
干净漂亮的眸子,像黑曜石一般。
看起来是苍白纤弱的千金大小姐,实际上却咄咄逼人分寸不让,坚硬得像一把尖刀,冷漠得像冬日的冰霜。
花瓣轻柔地扫过他的指腹,柔软而滑腻。
他蓦地想起了她的唇。
掌心的花瓣倏然碎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