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篱笆园。
夜半微凉,清风顺着半阖的窗台吹入,带动烛影晃动。
温珣静静地立在窗玖前,感受着初秋的冷意,似乎只有这般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桌案的一侧站着玄明,他恭敬地汇报着侯府以及京中的动向,提及到沈知颐时,话语顿了顿,说着:“沈老夫人有意放权给大小姐,安排了管家赵四跟着,让小姐跟侯夫人学掌家。”
奇怪,属实是太奇怪了。
据温家人所言:沈老夫人年轻时可不是个善茬,太爷沈辉过世后,把侧室所出的子女全部赶出侯府。
老来却对沈知颐这个假千金愈发好,难不成是临了良心发现——又是拨庄园,又是铺路让沈知颐触摸侯府权柄。
看样子他的确傍上了金疙瘩。
只是,这金疙瘩显然还未把他放在心上。
即便是受了委屈,也要他假装看不见,任由她被人欺负了去。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
温珣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脑海里浮现又出沈知颐那无辜的模样,心里烦闷得紧,又开口问道:“曹家如何了?”
“曹兰泽摔断了胳膊,找到宫里请了太医院首治病,堪堪保住胳膊。曹夫人闹腾着报了官。”玄明脸色淡然的补充,“那日的痕迹我都清理干净了,确保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温珣点点头。
这回教训算轻的,只当时先讨点利息。
温珣:“乔家村可有消息传来?”
“确认有乔大这个人,他于二十年前进入安县沈家做工,十六年前陪侯夫人柳氏进京,途中柳氏胎动,于村妇家生产,恰好是乔家。彼时乔大媳妇儿刚生产不久,两人便动了歪心思,调换了两个孩子。”
这些是乔大儿媳亲口所言,做不了假。
也恰是因为知道乔玉娘非亲生,乔玉娘才备受苛责,这点乔家村的人均可作证。
温珣冷着脸,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玄明想了想,道:“公子,风华楼今早传来消息:沈辉十六年前从外头带回来抱回来过一名二月大的婴儿,后来哺育孩子的奶娘证实:那孩子出生时染了病,没熬过去,死了。”
温珣心里一沉,浑身散发着极低的气压,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
玄明应了应,思量片刻又看向他出声,“大小姐出二百两,请风华楼教训曹兰泽。”
温珣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他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垫桌脚的那本杂书身上,那是某位吃饱了撑着的人,专程搜罗来,教他如何攻略高门贵女芳心的工具书。
更荒唐的是他甚至跟着学了一些所谓的山人妙计——温声细语,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现在想来完全是一派胡言。
沈知颐宁可相信旁人,也不愿意信他一回。
他就这般不值得信任吗?
终究还是他太弱了。
温珣的脸色又冷上几分,就连立在一侧的玄明也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思量许久后开口,“给东边那位递个信,就说“某应允了”。”
玄明点头,转身便要去办,又想起事来,停顿道:“少主,小姐先前有向我打听,平日的您是何模样,又交代了几句,让您劳逸结合,莫伤了身。”
他紧握的手,松动了一瞬,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投向那苍茫夜色。
——
侯府,槐花园。
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账本摊开摆放着书案上,沈知颐头一回觉得头疼。
正可谓是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
沈家光主子就有三十五人,伺候的仆役小厮将近一百五十口,单月钱一项每月就将近五百两,这还不算日常吃喝采买的开销。而侯府进项却极为有限,仅靠十来间铺子与数千亩地的田租支撑,长此以往,入不敷出是迟早的事。
沈家内宅的掌家权主要分为三块:人事的升降变迁由柳如眉负责;采购则是二房夫人王夫人负责打理;外头铺子、田产则交给了三夫人刘氏协助打理,财钱一律归入老夫人库房。妯娌间相互协助,支撑着侯府砥砺前行。
沈知颐正对着账本蹙眉,外头忽地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人还没进屋,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便先闯了进来:“大小姐好大的本事!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竟让老夫人把掌家权全部交给你这个外人。”
二房王夫人——王贵枝,兵部王侍郎的亲妹子。上回那门亲事也全靠她在大夫人面前牵桥搭线,极力推荐那智力有缺的侄儿。
沈知颐不紧不慢地起身,转头吩咐红缨,“去庆祥园请母亲过来。”
话音刚落,王夫人已然跨步进来。她穿一件橙黄色芙蓉纹缂丝锦袍,头上绾着点翠黄金八宝钗,项下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又坠着一枚翠玉葫芦。
瞧着二叔母这身华贵行头,想必二叔的官途又顺畅了几分,有侯府与舅兄的保驾护航,这官途之路就是比温珣顺畅。
沈知颐脸上浮现几丝笑意,走上前客气道:“二叔母过来,怎么没安排人提前知会一声?”
王贵枝看见她那张脸,便觉得狐媚极了。同为沈家嫡小姐,她的佑兰儿自幼被沈知颐压一头,不但琴棋书画压一头,就连府里的吃穿待遇也差出一大截来。
幸亏,沈知颐是个假千金,往后这侯府里最尊贵的小姐,便是她女儿了。
王贵枝冷哼一声,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咄咄逼人道:“老夫人今早派人传话,让我把采买的差事交出来,日后府里的采买统统听你调度——沈知颐,你给我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沈知颐皱眉,目光不漏痕迹地瞥过那些账本,一斤猪肉一百二十文,一斤白菜十五文……诸如此类比市面上贵了三倍的账目比比皆是,二叔母握着采购权的这些年,怕是没少从中捞油水。
她起初也不大明白祖母的用意,只当是让她学着管家理事,如今倒是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祖母恐怕是想借她的手,好好整顿一番府里这些年的积弊。
她只作不知内情,温声回道:“二叔母怕是听岔了,想必是要交给母亲。你若是觉得不妥,不如去问问祖母老人家?”
王贵枝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压根不接她的话,随即嚷嚷着:“沈知颐,你莫不是过惯了富贵日子,不愿与那温珣一道受苦,这才忽悠老夫人要学掌家,想从侯府捞一笔好处?”
“我没有。”她声音冷淡。
王贵枝显然不信,“念你是亲戚,才给你介绍我那亲侄子,嫁过去直接当少夫人享清福,不比那温珣强。”
沈知颐依旧神色淡淡,“二叔母有闲心,不如多操心几位妹妹的亲事。”
见她依旧那般不识好歹,趾高气昂,王三彩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口不择言地喊道:“老夫人放着自家人不用,让一个外人插手侯府内务,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才是老夫人的亲闺女呢!”
“二叔母,慎言。”沈知颐声音骤然冷冽,“我虽不是侯府血脉,却却也是正经记在母亲名下的养女。二叔母若对我的身世当真这般好奇,不妨遣人去安县查个清楚。”
她老早收到了风华楼的消息,要真能查到什么新线索,她还得谢谢二叔母。
“区区养女罢了。”王贵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沈知颐顾忌她的长辈身份,语气软了几分,“祖母不过是怜惜我,担心我与温表哥婚后搬出侯府,不通内宅庶务会遭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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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让我跟着母亲学一学掌家的事。侯府终究是沈家人的,这点二叔母放宽心。”
听到这话,王三彩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却依旧不喜道:“你现在去跟老夫人说,不必学什么中馈。”
沈知颐面色一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弟妇好大的口气。你若对母亲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大可直接去荣安堂说个明白,何必跑来为难小辈?”
柳如眉被春桃搀着,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只梳了个简单的云髻,一身素青色织锦褙子,浑身上下不见几件首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瞥了眼沈知颐后,目光落在了王贵枝身上。
这个老二媳妇,仗着母家势大,平日里从不把她这个大嫂放在眼里。
王贵枝脸色阴沉,这尊菩萨今日倒是不陪着亲闺女,有空出来了。她不喜沈知颐,今儿特意出来为她撑腰,怕是不简单。
但这事实属老夫人偏心。她实在想不明白,婆母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偏心大房不说,竟连沈知颐那个假货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若真去闹上一闹,怕是会毁了二爷“孝顺”的贤名。
她强挤出一丝笑来,阴阳怪气地道:“嫂子这话说的,我哪敢对母亲不满?就是觉得知颐年纪小,从前又没学过掌家,贸然接手府里的事,怕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
"不劳弟妹费心,有我在身侧帮衬着。"柳如眉顺势坐在了绿意搬过来的座椅上,又慢悠悠地开口,"回头也把你们房里的几个姑娘叫上,一起来学上一二。"
眼瞅着柳如眉要帮着沈知颐一起夺了她的采购权,王三彩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随意撸起袖子上前迈了一步,便要撒泼打滚,叫嚣着:婆母不公,偏袒大房,虐待二房。
沈知颐率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二叔母,我劝你先别闹。那账目中百二十文钱一斤的猪肉,若是祖母盘问起来,你该如何回答?”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中饱私囊?”王三彩脸色由红转白,又逐渐恢复了血色,只辩解着:“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外头的市价。”
沈知颐笑了笑,"城南庄园是一直是祖母身侧的人打理,每逢丰收年佃户都会送上上百斤瓜果蔬菜来感谢祖母,这些物件全部入了中馈。"而账目却多了好几笔采购支出。
王三彩的脸色彻底白了。那些庄子上送来的东西,她大半都转手卖给了外头的铺子,账面上却照常采买,差价自然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事儿做得隐蔽,她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被沈知颐一个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就戳破了。
王三彩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知颐啊,二叔母方才也是一时心急,说了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这采买的事,老夫人既然发了话,我自然是听从的。”
沈知颐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多谢二叔母体恤。”
柳如眉眸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打转,虽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但采购权回归大房,自然是好事。
她客气地说道:“弟妹深明大义,回头我自会禀明母亲。”
王三彩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一切为了侯府。”
说完转身便走,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如眉才收回目光,看向沈知颐,“难得王三彩肯把权力交出来,日后你便跟着我学,莫叫她看了我们大房的笑话。”
沈知颐垂下眼睫,轻声道:“是,多谢母亲来得及时。”
“不必谢我,”柳如眉挑了挑眉,又调侃道:“我看你那一句话就掐住了她的七寸,用得着我出面?”
沈知颐抿唇笑了笑,又听她提起,二人之间的气势难得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