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明月 > 14. 搞砸了
    窗外雨歇,暮色将至。

    沈知颐换上了玄明从山脚商铺冒雨买来的棉质白裙,又在温珣的注视下踏上了马车。

    来时是两人一道来,回去时却只有沈知颐。她最终是吃上了那道翠绿色的芽菜。

    但她好像搞砸了!

    尽管男人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和平淡的样子,沈知颐仍笃定:温珣生气了。

    他嘴里喊得不是往日里熟悉的“表妹”,而是一句陌生的“沈姑娘”。

    沈知颐心里藏着事,一顿饭下来,只来得及扒拉几口面条,到了这会儿,胃里倒是有些发酸。

    绿意发觉她脸色难看,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炊饼,送到沈知颐面前,说道:“小姐,这是温少爷特意塞给我的,怕你在路上饿着。”

    他还是那般温和,考虑周全。

    沈知颐伸手接过,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光才看清,那是一张焦黄的炊饼,上面粘着几粒芝麻,还泛着温热的气息,她放进嘴里咬上两口,炊饼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好吃。

    窗外的风声渐小,马车快进城时停了下来,与此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响起。

    沈知颐撩开窗口,朝外探去,进城的车架排成了长队等在城门口,却无一人敢驾车而行。

    她轻声问道:“怎么都堵在了门口?有贵人经过,特意封了路?”

    玄明瞥了眼那乌泱泱的长队,跳下马车,拴好马绳,就近打探一番后,回来复命:“外头都说:曹家公子冒雨奔袭摔断了手,怕耽误进城医治,特意派人清路。”

    得知这偌大的动静是曹兰泽搞出来后,沈知颐淡淡吐出两个字,“活该!”

    曹家更是好大的官威,就连过路的百姓也只能被拦在墙门外头。

    眼见一时半会儿通不了路,她随即闭眼假寐,只是,一闭眼,脑海里便自动浮现温珣那张俊脸。

    沈知颐承认,此时此刻的她,心乱了。

    她脑海里盘旋着温珣的话:他只是想站起来活着。

    在侯府,他是个远房穷亲戚,是个人都能去踩一脚;在书院,除了莫夫子外,其他人待他明显的排挤;而这些她都曾远远地见过。

    可她没打算让温珣一直趴着,只不过是希望让他暂避风头,积蓄力量。如齐家、曹家这般,温珣对上既占不上便宜,又容易被惦记上遭打压,倒不如最开始便不要出现。

    她沈知颐再不济也是威远侯府的小姐,是个女流之辈,这两府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与她计较太多。

    而温珣则不同了,他注定要入仕,他背负着莫夫子的期望,沈知颐接受日后他们因政见不合而对针对,但不能因为现在的她被针对。

    只想着这点,沈知颐更是坚持她没错,心里又浮现几丝委屈,左右等着无聊,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驾车的玄明身上,询问着:“玄明,你家少爷平时是什么模样?”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玄明一时语塞,又组织了一下语言,继而道:“少爷平日里忙于温习功课,极少与人交际。”

    只这一句,再无后续了。

    是个闷葫芦,跟他家主子一模一样。

    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搐感,沈知颐懒地开口,继而闭上眼睛休息。

    不多时,外头一阵马车疾驰的声响传来,不一会儿,前头的车队动了,他们也缓缓跟着进入城门,最后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知颐在绿意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担忧道:“你们怕是赶不上宵禁进城吧?”

    玄明点头,回道:“公子交代过,今日留宿篱笆院温习功课,不会回来侯府。”

    莫不是还在气头上?

    沈知颐想着,又叮嘱了玄明几句,提裙跑入沈府。

    她的身影刚巧落入同样采买回来的柳如眉眼里,只见她皱着眉,叮嘱着身侧的沈明珠:“都要成婚了,还这般往外跑,你莫要学她。”

    沈明珠眼眸闪烁,未说话。

    ——

    荣安堂,香炉内燃起袅袅青烟,带着凝神抚慰的作用。

    沈知颐静静伏在沈老夫人身侧,眉眼低垂,神色恬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咳,咳。”几声细碎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拉回了沈知颐飘忽的思绪。她立刻直起身,指尖轻柔地落在老夫人后背,细细为她顺气。

    刘嬷嬷连忙递来一杯温茶,老夫人抿过两口,放下茶盏,话里带着几分戏谑:“还在为温珣的事发愁?”

    沈知颐拧眉,一句“不”卡在喉咙里,又听她继续道:“别藏着了,绿意都说了。你也别罚她了,是老身非要她讲的。谁让你自从白云山回来后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

    “祖母,”沈知颐喊道,话里带着一份执拗,“我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沈老夫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事的确是你的错。”

    “嗯?”沈知颐脸上带着茫然与不解,分明是温珣闹性子,一连几日都未曾回府了。

    沈老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这丫头,现在都把老身当外人了,先是在碎玉轩林家小姐与齐世子拦路毁你名声,再者是曹家少爷对你出言不逊,这些事情,你倒是瞒得紧,一点没让老身知道。”

    被戳破心事,沈知颐连忙偏头避开老夫人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心虚:“这不是怕您怕您忧心。这些琐碎糟心事,徒增烦扰,于您身子无益。”

    沈老夫人神色柔和几分,又问道:“你可知老身为何把你记在柳氏名下,保留你嫡女的身份?”

    沈知颐轻轻摇头,这事她只当是她与柳如眉的母女缘分未尽。

    “老身就是要告诉别人,你生来尊贵,即便不是侯府的血脉,也依旧尊贵!”沈老夫人话语坚定。

    “你是我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六年的嫡长女,岂能让那劳什子国公府、国舅府欺了去?依我看温珣做的对,哪有光被欺负,不反击的道理?若是某天实在扛不住他们的权势,就去城南庄园,老身给你留的东西足够撑场面。”

    暖意淌入心底,沈知颐俯身轻轻环住老夫人的胳膊,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软了几分:“那祖母一定要长命百岁,岁岁安康。没有祖母护着,我定会被旁人欺负了。”

    沈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老身年事已高,黄土都埋了大半截,指不定再过几年便要撒手西去。你往后真正的依靠,是温珣,这般撒娇示弱的本事,留着使到他身上。”

    “才不呢!”沈知颐反驳着:“祖母一定长命百岁。”

    沈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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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说说,与温珣怎么了?”

    沈知颐沉默两秒,又见她眸色里的担心,随即捡了几句无足轻重地道:“我只想想让他远离齐、曹两府,安心读书。”

    “那他可应下了?”

    沈知颐轻轻摇头,面露忧愁。

    沈老夫人瞬间了然,眼底带着几分自豪,她选的人自然是不差的。倘若温珣真听了颐儿的话,她还会担忧这门亲事呢!

    “倘若换过来,齐明远针对温珣,你怎么想?”

    沈知颐迟疑了一瞬,仔细考量后给出答案:“自会上前理论一番,然后再寻个机会教训那厮。”

    即然已经没有瓜葛了,也没必要留情分。

    沈老夫人点破道:“你看,连你自己都做不到遇事退让、避而远之,更何况是温珣?他虽是个书生,也有铮铮傲骨。”

    她垂眸无言,心底浮现几抹异样。

    见她这般,沈老夫人又问着,“颐儿,你可知何为夫妻?”

    沈知颐脑海里浮现出沈侯夫妻,答道:“相敬如宾,进退有度?”

    “共担风雨,荣辱一体。”

    这八个字太重,沈知颐看不透,也想不明白,眸子里除了茫然就剩下无措。

    “当初老二家的庆余儿被尚书府的公子欺辱,你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打上门去,这股子猛劲,可比温珣厉害多了,这事你总不能忘了吧。”

    沈老夫人忍不住叹气,她心底浮现淡淡的悔意,不该默许柳如眉的越界行为,让颐儿搬出荷香苑。

    终究是委屈了知颐。

    见她垂眸,沈老夫人握紧了她的手,叮嘱着:“颐儿,往后万事别委屈了自己。无论外头怎么说,在祖母这儿,你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沈知颐愣愣地抬眸,眼里带着几抹茫然,最终应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老管家赵四抬着一小箱子账本躬身而入,抬眼瞥见端坐一旁的沈知颐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神色,恭敬颔首行礼:“老夫人,府中今年收支账册都在这里了。”

    赵四正欲打开箱子,被老夫人抬手阻了下来,又听到她老人家开口,“别忙活了,都送去大小姐院里。”

    赵四愣了一瞬,才发觉老夫人话里指的沈知颐,随即应了下来。

    “祖母,这是何意?”

    侯府里的账本送入沈知颐的院落,莫非是想让她学着管家?总不能是让她给沈家当个账房先生。

    “你嫁温珣为妻,总归要学会主理家事,掌管中馈,这些账本先交给你练练手。这些事情要是学不会,老婆子可是无言面对温家先人了。”

    沈知颐愣了片刻,虽然不解却也应了下来。又陪着老夫人聊了会儿,用过晚膳后才回去。

    瞧着她离开的身影,沈老夫人的眸色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又吩咐一旁侍立的刘嬷嬷,“得空去库里挑两匹好料子送去庆祥院,就说给明珠做两套衣裳。再叮嘱两句,颐儿学习掌家,让柳氏配合,也安排家里其他几个姑娘跟着一起学。”

    刘嬷嬷应下。

    老夫人又回过头道:“那匹极品红雪缎送去明华堂给颐儿做嫁衣。”

    人至暮年,沈老夫人愈发反倒相信因果报应,只能慢慢安排好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