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明月 > 13. 遇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白云山的雨,说来就来,不带任何征兆。

    豆大的雨滴落在马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知颐撩开车窗露一丝缝隙,顿时一股冷风夹着淡淡的雨水吹了进来。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了过来,按下了车窗,柔声道:“湿气重,莫受凉了。”

    清爽的空气被剥夺,她立马回过头来,怒气腾腾地看向温珣,刚想争辩几句,瞧见车内另外两双紧盯着她的眼睛后,顿时泄了气。

    沈姑娘何时受过这般罪,四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车厢内,怪闷得慌。更遭罪的是她的小腹,有股隐隐下坠的痛感,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温珣靠了过来,低声道:“就快到书院了。”

    绿意担忧的目光瞧了过去,见她始终脸色不好后,又伸出手扯了扯沈知颐的衣袖。

    这事,属实是她的疏忽,早晨出门匆忙竟忘记带干粮了。小姐三餐定时用,雷打不动,这会儿怕是饿惨了。

    再者车内还有莫夫子在,小姐可千万要忍住别朝着未来姑爷发脾气。

    沈知颐抿着唇,思绪全被小腹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疼牵扯着,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飞速地在道路上急行,外头的雨滴声逐渐变小,最终稳稳停在了书院后头的篱笆院前,这是莫夫子平日居住的院子。

    绿意先一步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打开伞等在车架前,随后是莫如山探出了身子在玄明的搀扶下走向马车。

    沈知颐弓起身子就要钻出马车时,猛然感受到身后一股力气拉扯着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瞧见到他眉头紧蹙,紧张道:“你何时受伤了?”

    “受伤?”

    沈知颐不明所以,随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才发现后裙沾上了一片浅浅的血色。

    ——是她多日未来的葵水。

    她暗自松了口气,摇头着:“我没受伤,只是月事来了。”

    按道理早该来的,怕是前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情绪一度限于紧绷中导致葵水迟迟未至。反观今日不但收了不少优质木芙蓉,还额外要了些廉价红蓝花做口脂,一时心绪松散下来,葵水也来了。

    温珣愣了愣,显然是触及到他的盲点,茫然道:“那怎么办?”

    沈知颐哑然,现在没法儿跟他心平气和地在车里讨论葵水,略显尴尬道:“你车内没有我的衣裳,只得等雨停,让绿意去山脚买些物件来。”

    温珣嘴巴抿成一条细线,目光落在她湿润的裙摆上,随即出声,“你把要的东西告诉我,让玄明去买,他速度快些。”

    见状,沈知颐低声靠近他耳语了几句。

    温珣点头,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随即一个跨步跳了下去,轻声交代了玄明几句。

    见沈知颐出来,他又直接走到车前拦腰抱起她,快步进向篱笆院内,那间他素日里歇息的房间。

    绿意紧跟在他身侧打伞,生怕雨水飘到沈知颐身上。

    莫如山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扶额,沈家丫头不愧是侯府里骄养出来的千金,足够金贵,就这点子泥土地也不肯走。

    而他的得意门生又太娇惯着她了,美色误人,美色实在是误人。

    温珣一脚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书案前的桌椅上,又从衣柜里拿出套换洗衣裳,说道:“这房间是夫子单为我留下的,里面有几件我的换洗衣裳,你先把湿的衣裳换下来,免得染了病。”

    说完后,他立马退出了房间,徒留目光灼灼的沈知颐与绿意。

    莫如山换了身衣裳走出卧室时,惊讶地看着他那素日对厨房退避三舍的弟子,此时正挽起袖子刷锅,而素日干此杂活的玄明不知去了何处?

    察觉到他的身影,温珣指了指桌案上的姜茶水,喊道:“茶,趁热喝。”

    莫如山闻言,心下顿时感动一片,不枉他护着温珣一场,也是时候体会弟子的孝顺了。

    然这股温情还未持续多久,又见他马不停蹄地端着盆热水和姜茶去往了侧室,里面是沈家丫头。

    莫如山的目光落在褐色的茶水上,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

    没过多久,沈知颐穿着套宽大的衣裳走了出来,腿脚处被绿意用针线缝了缝,不至于走路被绊住。

    见到莫夫子时,她那苍白的脸,略显局促道,“夫子。”

    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莫如山沉寂了一会儿,试探道:“你可会庖厨?”

    沈知颐愣了一秒,果断摇头。

    “烧火可行?”

    她的目光落在燃着小火苗的灶台下,添柴不难,肯定道:“可。”

    莫如山从橱柜里翻出一袋子面粉,从里面舀出来几碗放到木盆中,随即又添了些水。

    沈知颐专注地望着他生疏的手法,而后看着夫子反复添水加面,最后得到了一大盆半水半面的东西,她由衷建议着:“不如,让绿意来吧。”

    莫如山的视线在木盆与沈知颐间来回打转,所幸绿颐来的恰到好处,当下便接过木盆揉捏起面粉来。

    他又从门前的菜地里掐了几根葱花,切洗干净备用。随即与沈知颐一起蹲在了灶火前,嘴里念叨着:“丫头,阿珣可是把你放心尖尖了,你往后可不能为了荣华富贵辜负他。”

    “不会的。”沈知颐朝火堆里添了块木头,又忍不住询问,“夫子,我在你心里是很肤浅的人吗?”

    莫不如肯定的目光看向她,眼里带着惊讶,仿佛在问:这还用问吗?

    沈知颐瞬间读懂了夫子的意思,无奈道:“我名声尽毁之前,也是与那京城谢家第一美人谢如雪并列京城双姝的人。”

    莫如山悠悠道:“旁人都传:你那双姝的名声是侯府花钱买来的。”

    “那我也不至于辜负温珣。”

    “那你还对他……那般颐指气使,一点也不好。”

    沈知颐被他问怔了,她何时颐指气使过?难不成是方才在马车里的那一幕让莫夫子误会了吗?

    “方才只是我一时心绪不佳,平日里我待他不差。”单论送他的那双玉扣也价值连城。

    “朽木,榆木。”莫如山咬牙切齿道:“你要真心对阿珣好,他怎么会频频向你示好。”

    “怎么会?”沈知颐惊呼出声。

    “你是不知……”莫如山叹气着,“阿珣见了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日在书院的温珣寡言少语,性子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孤僻。唯独见到沈知颐时,变了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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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敛了生人勿近的气息,就连脸上也时不时挂着笑容,可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那是卑微到骨子里的讨好。

    温珣来自安县乡村的苦寒学生,沈知颐是被侯府宠溺了十六年的嫡女,那份落差来自地位的不平等,与权势的压迫。

    “老夫这些年退居山林,早已管不得朝堂如何,阿珣要入朝堂,为百姓请命,日后要仰仗侯府。”莫如山叹气,“即便是他现下高攀了你,但夫妻之道,贵在平等的相处之道,再如你们这般失衡,长久下去必会深受其害。”

    可她也只是侯府养女,没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然温珣对她的独特,倒是确有其事。不管是对齐明远,又或者碰上曹兰泽,他都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护着她前头。

    甚至在她面前,永远都保持着一股极其温和,有礼的模样,只有遇到旁人挑衅时,才会露出一点锋利的爪牙。

    只要想到这,沈知颐心中便郁结着口气,她无意识地往火堆里填了几块木材。渐渐地一股浓烟升起,呛得几人直直咳嗽。

    莫如山见她听进去了那些话,一把夺过木材赶走了她,“这柴火还得老夫来添,否则今日是吃不上饭了。”

    雨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滴滴答答像是落在沈知颐心间,惊起一片涟漪。

    温珣走出房门时,见她目不转盯院内菜地里的青菜,温声道:“想吃?”

    她猛地回头,瞥见他换了身白净素色干练的衣衫,脑海里又浮现夫子的话,他在讨好她。

    沈知颐脱口而出,“只要我想,即便是大雨,你也会去采摘?”

    她的话有些无厘头,温珣轻轻皱眉,依旧点头,目光却在寻觅着雨披。

    垂手可得东西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必去了,我不吃。”沈知颐连忙摇头,心里对莫夫子的话又信上了几分。

    她又斟酌着开口,“温表哥,其实你不用,不用每次都冲在前头,为我出头。无论是齐家、还是曹家,我都能自己处理好。”

    “即便看见了也躲在后头?”温珣问道。

    沈知颐沉默着没说话,瞧着态度又似默认。

    “那沈姑娘不如当某死了!”他又讥讽道,面上那张温和面具似有破裂的迹象。

    她可真虚伪,分明前一秒还说他妄自微薄,这后一秒倒是恨不得他躲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出现在曹家人面前。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面露急色,也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生气了,只着急解释着:“我只是怕你为了我,压上了前程。”

    闻言,温珣苦笑出声,话语惆怅地反问道:“你不就是我的前程?莫非沈姑娘不认账了?”

    他似乎在提醒着:他们之间是场交易。

    沈知颐抬眸望向他,低沉道,“我没有。”

    温珣暗自懊悔,一时没控制失态了,随即叹了叹,又道:“沈姑娘莫多心了,某不是为了你,是某自己想换种活法——以往趴得太久,不想再趴在地上活了。”

    他的话里带着淡淡的悲伤,一种沈知颐无法感同的悲伤,却叫人心疼。

    此刻的沈知颐还不知道,温珣那如花似锦的前程早就毁灭了,而她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前程,亦是他前半生追寻的唯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