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明月 > 8. 吾妻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男人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楼下喧嚷隐隐传来,温珣脑海里只余下八个字——容姿昳丽,性格温和。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是这幅模样。怕是为此,她才选上了这门亲事吧!

    他倒是庆幸父母给他的这张绝美皮囊了。

    温珣指腹无声摩过细瓷杯沿,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去。”

    “真冷血。”男人笑了笑,眼里没半分责备,手中折扇平缓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均匀。

    他忽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温珣沉静的侧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说真的,吾倒好奇,你在弟妹面前究竟是何模样,竟能让她在旁人面前,夸赞你‘性情温和’。”

    显然,这四个字与他相差甚远。

    温珣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他入侯府半年有余,见到沈知颐的次数,寥寥数几,然言行举止都照着京城最时兴的杂书《攀高枝》里的主角。

    温声细语,举止有度,又带着几分对待男女之事的懵懵懂懂……可不是性情温和嘛。

    但要攀上威远侯府的这朵娇花,属实是太费劲了。回想起刚进府时的惊鸿一瞥,那时的沈知颐风头正盛,又有国公府世子爷齐明远的珠玉在前,自是看不到他;到后来她被揭穿假千金,面对周遭的哂笑,他再出现给予关怀,好歹是让她记住了温珣这个人。

    诚然,作者并未欺人。

    沈知颐最终选择了温珣,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展示出来的温润柔弱好拿捏,又或是其他……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但温珣并不在意。

    男子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也不追问,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又猛然反应过来,他方才喊沈知颐“弟妹”,阿珩居然没有反驳!

    他又想起,他大动干戈请了鹿鸣书院莫先生去侯府下聘。思及此处,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眉眼间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你,你来真的?真要娶这沈家小姐?”

    旁人他管不着,但这沈知颐假千金身份败露,又被国公府退婚沦为弃妇,早已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谈。这般声名受损的女子娶进门,往后朝堂市井,怕是人人都会嘲讽温珣吧!

    温珣只是缓缓抬眼,目光顺着半开的窗台往下望去,恰好落在对面那抹纤细的身影上,冷声道:“不过是场有利可图的交易。”

    见他这眸色淡淡,似毫不在意,男人松了口气,又怕他急于求成,把自己搭进去,只好威胁道:“你若是娶她,怕是家里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温珣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平淡无波。落在沈知颐身上的目光极轻地往后挪了半寸,细微的动作被身侧男子精准捕捉,他顺着那道视线望去,才终于瞥见街角那抹抢眼的藏红色身影。

    “感情是老熟人,”他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般开口,“英雄救美的戏码,永远是虽迟但到。”

    只是不知,这位齐小国公,今日究竟会护着谁。一边是曾订婚多年的前未婚妻,另外一边是麾下衷心将士的爱女。

    这局面,可真有意思。

    ——

    碎玉轩内,林千落紧盯着沈知颐,恨不得冲上去在她脸上划拉几刀。

    沈知颐生得一副眉眼昳丽的狐媚长相,又早早顶着国公府嫡女的婚约,占尽先机。这么多年,齐明远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人,压根看不到旁人半分。

    幸好,如今侯府真千金回来了,两府婚约作废,侯夫人一心扑在沈明珠身上,压根看不上沈知颐,就连府中待遇也降低了不少。想通这点,林千落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沈知颐瞧着她不怀好意地上前,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想打架是吧?

    正巧,这连日的郁结,她也差一个发泄口。

    刘掌柜急冲冲从后院出来,便瞧见这副剑拔弩张的局面,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细汗,正要上前打圆场,突然冒出一道藏红色的身影,来人迎着光走过来,直直横在她们二人中间。

    看清来人的身影后,沈知颐秀眉微蹙,反倒是林千落眼中一亮,惊喜地喊出声:“远哥哥!”

    全然不见刚才那嚣张跋扈的劲,就连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沈佑棠眼里也微微惊讶,显然没料到齐明远会突然出现。

    林千落提着裙摆就要上前,却见齐明远身形一顿,目光率先落在了沈知颐身上,声音温和地喊道:“知颐,你怎么在这里?”

    这声调说不上柔情似水却也极为熟稔。

    在场的人眸光灼灼,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谁不知道侯府与国公府自幼定亲,就差成婚那步,两人便是正经夫妻了。瞧小国公那一脸深情,这两人私底下怕是亲密得紧。

    可怜那鹿鸣书院的学子了,怕是头上好一顶绿帽。

    刘掌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眉头紧锁,心底满是无奈与不赞同。他暗暗看向面色铁青的林千落,此刻已然来不及驱散围观的众人,只盼着林家小姐能顺势带走齐世子,平息这场风波。

    唯独沈知颐眉头紧锁,她也没想到退婚后第一次见到齐明远,便是在这般场景下,语气染上几分生硬:“齐世子,你该称呼我一声“沈小姐”,或“沈姑娘”。”

    瞧见她话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往日里笑意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齐明远心底浮现出那么一抹不得劲。

    他是谁?

    ——国公府的小公爷,向来被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种冷待,巨大的落差袭来,让他心里不舒服。

    随即抬头看向沈知颐,撞见她眼底的冷漠后,心头那抹郁结又重了上几分,转念又想到国公府先退婚,有错在先,柔声开口,“退婚这事未与你商榷一二是我的错,我知你委屈,心里有气便朝着我来。”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的目光愈发玩味复杂,嘲讽、看热闹、鄙夷的视线尽数落在沈知颐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连对面茶楼看戏的男人,听到这话时,眼底亦是染上几分冷意,毫不掩饰地嘲讽出声:“国公府世子爷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和沈知颐有私情。”

    良久,无人回应。

    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温珣坐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男子轻嗤一声,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深处却带着隐隐的担忧。

    能让牵动阿珩的似乎也只有那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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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了。

    楼下碎玉轩内,沈知颐陡然厉声打断齐明远的话,眉眼间满是不耐:“齐明远。”

    她的声音带着凌冽的冷意,自老太爷定下国公府的婚事以来,就像是一道枷锁压在她心头。

    柳氏耳提面命地教导她“温顺”,万不敢惹恼了国公府;沈侯爷时常把侯府的未来挂在嘴边,让嫁入国公府后孝敬公婆,服侍丈夫,护佑族中子弟……

    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期待,曾经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忍受着齐明远的自以为是与口出妄言,甚至可以因为他而容忍林千落的越矩,做一朵端庄大方的解语花,识大体,知进退。

    齐明远那番刻意暧昧的言辞,最是容易引人无端揣测。若是以往她必定会压下薄凉反抗的性子,不予理会。

    而现在她不想演了。

    不想再同以往那般逆来顺受了,被无辜扣上私相授受、不知廉耻的污名。

    “婚事是父母之命,我无可置啄,既然双方父母同意退婚,你我二人便再无瓜葛。”她语气冷冰,又继续道:“往年国公府送来的贺礼,我那份还存在院中,稍后便遣人送回齐家。至于其他姊妹收的礼……多是笔墨字画,怕是早已用掉,追不回了。”

    言下之意,国公府的礼物沈家各房小姐都有。

    齐沈两家也是寻常来往,他们并未有私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明远急急开口。

    “那你什么意思?”沈知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总不能是后悔了吧?”

    齐明远脸上带着失落,他不清楚一向温婉的沈知颐为何变成了如今这般咄咄逼人,退婚是他不对,可他已经道歉了。

    日后,他们还会在一起。

    “远哥哥,”林千落见不得他这般,生气地看向沈知颐,喊道:“沈知颐,你明知道远哥哥放不下你,偏生还这么问,你是在欲擒故纵吗?”

    这手段府里的姨娘惯会使,并不算高明,林千落见多了。

    齐明远闻言,眼眸一亮,明显认定了沈知颐在拿乔。女子被退婚受了委屈,心里有气也正常。

    “我没兴趣。”沈知颐按捺住内心的郁闷,无语地看向面前这对颠公颠婆,此刻倒觉得他们无比般配,衷心地祝福他们永结同心。

    “知颐,”齐明远再次开口,承诺道:“你放心,你这辈子只会是我的人。”

    话落,四周炸开了锅。

    沈知颐无比后悔今天出门。她脸色难看,连指尖都微微发抖。

    纯粹是被气的。

    还不等她开口,掌心忽地一暖被一双宽大的手掌包裹,一股熟悉的松香味传来平息了心底的怒气,男人冷冽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知颐回头,眼眸闪过一丝惊喜,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出声。

    温珣的突然出现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齐明远,他目光铮铮地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眼里充满了怒火。

    定亲多年,他连沈知颐的指尖都未触碰到。

    书院里的穷小子他怎么敢!

    这般胆大包天!

    “温珣,”他厉声质问,“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