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珣的脑袋有短暂两秒的空白,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头一回对京中传闻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想不到,号称“京中双姝”之一的才女沈知颐私底下竟如此……大胆,竟直接开口向男子求娶,这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他平生第一次见。
温珣垂眸看向沈知颐,女孩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添几分脆弱,可那双乌黑的杏眸,偏生灿若星河,裹着几分孤注一掷的亮,眼底又带着无辜,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眼底的惊讶与困惑,同样半点不落地落进沈知颐眼里。她余光瞥见祠堂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仆役便觉得头大,若是求娶被拒,不出一刻,这消息便能传遍侯府,到时候不只她的脸,甚至是沈老夫人的脸也丢大发了。
彼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心一横,伸手便握住温珣的手腕,拉着人就往侯府深处跑。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风声,直到拐进一处僻静无人的亭廊死角,她才缓缓停了下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温珣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贴的手腕处。少女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肌肤微麻,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子触碰,心底莫名翻涌着一股奇怪的滋味。
他指尖微动,本想猛地甩开,可对上少女紧绷的侧脸,那股力道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喉间微动,声音淡得像落了层薄霜:“沈姑娘。”
沈知颐喘着气,勉强平复着胸腔里狂跳的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腕,脸颊瞬间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连忙松开手,“抱歉,方才人多眼杂,是我唐突了。”
有人不更该避嫌吗?
这般主动牵手,便是在人前有了肌肤之亲,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这般想着,温珣忍不禁多瞧了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碍。”
这声音明显淡了几分,又带着疏离,沈知颐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苦笑,她的名声本就极差,如今又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落在温珣眼里,怕是更加不知廉耻吧。
可那又如何呢……
她沈知颐,从来不想任人摆布,不管是兵部侍郎家有智力缺陷的儿子,还是五十岁丧妻的户部侍郎,又或是给那中郎将家里做填房……她都不要。她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选择未来的夫婿,又有什么错呢?
一想到这,她眼里的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急道:“我……”
“你……”两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怔。
沈知颐先轻笑出声,眉眼舒缓了几分,她的眸光穿过亭廊的雕花窗柩,落在湖畔那抹浓绿之上,淡淡开口,“表哥,你看湖边那株老樟树,上头缠绕着不少紫藤。听说小厮说,某年修整花园时不慎洒了些花种在树下,初期紫藤弱小,只攀附了浅浅一层,便没人去管。后来祖母见它长势喜人,便派专人打理,到如今紫藤缠上樟树,成为京城一绝。”
温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皆是浓密的樟叶,层层叠叠下点缀着浓厚的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漂浮在水面。再细看,粗壮的紫藤藤蔓紧紧盘踞在樟树树干上,相互缠绕,形成了一幅紫藤绕樟的盛景
景是美景,人却不一定是良人。
“其实我们也可效仿像那樟和紫藤。”沈知颐收回目光,转向男人,语气沉了沉:“温表哥,你想入仕,我想嫁人,这事本就不冲突。如今的朝堂,世家盘踞,寒门难出,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大盛朝选官,分科举与保荐两种。可这些年,世家大族逐渐垄断朝堂要职,连皇帝都要倚重几分,科举渐渐成了摆设,寒门子弟即便才华横溢,高中状元,若无世家举荐,终究也只能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被派往偏远苦寒之地,运气差些,便客死异乡;运气好,也要熬上十年二十年,方能有机会回京。
只要娶了沈知颐,有威远侯府在后头保驾护航,他才能逃过被放逐的命运。这些话,沈老夫人那夜找他谈话时,便已说得明明白白。
温珣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效仿那紫藤借力攀附吗?瞧那根部粗壮发达的藤蔓,丝丝绕着樟树干向上生长,怕是分走了不少养分。而那老樟树本就自顾不暇,如此冒进,不怕落得个缠绕窒息而亡的下场吗?
而他们之间,谁是藤?谁是树?怕是分不清楚。
比起紫藤和樟树,他更好奇沈老夫人为了沈知颐这个假千金,能做到什么程度。
温珣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抿唇道:“哪怕我不爱你。”
“我不需要爱情。”
他深深地看向她,沈知颐的话让他有一丝想笑的冲动,可他忍下了,眼底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沉。
沈知颐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也不恼,只缓缓开口,语气又柔和了几分:“我们相识时间尚浅,期间只匆匆见过一两次,若我现在说倾慕你,这话未免太假,与其欺骗倒不如坦白些。若日后你我相处融洽,有幸能做上一双恩爱夫妻最好,若没这缘分,妾定不阻君日后觅得良人,鹏程万里。”
温珣挑眉,他生的如花似玉,自是被丢了不少香包,坠子与手帕,怎么就不能倾慕了?
比起这个,他更还好奇她怎么个不阻碍的法子——纳妾又或是娶平妻?
沈知颐似乎看透他的想法,眼神泛着光芒,无比坚定道:“届时你我提出和离,或无后,或善妒,或感情不和,随便找个理由休了我也行。”
总归,到了那时,祖母大概也不在了,随便什么名声她都不在意。
温珣听罢,大笑出声,好一个“和离”,即便背上污名,也不能忍受与人共侍一夫。
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京中倒是有一双,只可惜活不长。
这突然的笑声吓到了沈知颐,她莫名觉得男人的心情突然极差。
许是怕和离毁了他名声?
若要她忍受下来也行,毕竟她现在别无选择,她独身一人无任何立足之地。
沈知颐微微侧身,瞧见那木窗下伸展过来的紫藤,随即伸手探出雕花窗柩,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紫藤花。
她转过身,将紫藤递到温珣面前,再次尝试着,声音轻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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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无梅,便用这花赠予公子。”
盛朝曾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关于梅花和姻缘。
相传百年前,有一位书生倾慕一名千金小姐,小姐的父亲嫌弃书生家徒四壁,极力阻止这门婚事,那一年寒冬,书生折了最漂亮的一枝梅花赠于小姐,两人共订盟约,相守一生。随后书生上京赶考,一去两年,最终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可迎接他是是梅花树下一座孤坟。
书生走后,小姐被迫嫁入侯门,成亲之日,小姐一身霞衣凤冠自刎于梅花树下,小姐爹娘尊重她的意愿,把她葬在梅花树下,长眠于此,等候她的心上人。
书生一生未娶,成为当地最清廉公正的官员,一生没有离开家乡,并在小姐的孤坟不远处建了一座茅屋,常年陪伴小姐左右。
从此以后,盛朝就有了一枝梅,姻缘定的说法。
若是有人接受异性手中的一枝梅,便代表着他愿意和她订立盟约,白首偕老。
温珣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灿烂的紫藤,“那便如你所愿!”
——
沈知颐从廊下出来后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绿意瞧见她的身影,连忙凑了上去,拍着胸脯叹息道,“我的小姐呀,你刚才可真是太大胆了。”
“总归他们都会知道。”她却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迈着步子朝着荣喜堂走去。
等她们到时,宴席恰好开始,满屋的丝竹宴乐声撞进沈知颐耳内,珍馐的香味伴随着家人的欢乐冲淡了她在廊下沾染的凉气。
见到她的身影时,众人顿了顿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停,唯独宴厅前头居于首位的人轻唤了声,“颐儿,过来。”
周身立马寂静了起来,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望向她,尤其是柳如眉眼里似带着凶光。
沈知颐眼睫微颤,抬眼时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落在了主位的威远侯沈执笔身上。
男人年近四旬,身着暗朱色缠枝莲纹锦袍,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金线。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清和,连带着周身都萦绕着儒雅的气息,眉眼之间尽显慈父神情。
沈知颐提着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屈膝躬身,又抿了抿唇喊道,“父亲。”
与往常一般的恭敬。
沈执笔应了一声,又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叹息道:“颐儿,侯府是你家,这点永远不会变。记得日后多去陪陪你祖母,省的她为你操心。”
“诺……”沈知颐低头应了应,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又听到他开口,“你们姐妹几人日后定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凡事以侯府荣辱为先,切不可再生嫌隙,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的目光又划过厅内站着的沈明珠等人,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人感叹侯爷秉性高良,有人感叹侯爷爱子心切……然落到柳如眉耳里却格外刺耳。
今日是明珠的认亲宴,偏偏又让沈知颐抢了风。她与沈执笔夫妻多年,哪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如此费心地为沈知颐正名,这哪里是养女能获的待遇,大抵是个外室子。
她被老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