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看着那把旧日的长刀被她握在手里。
他要再赌一次。
“麻雀。”
陆放轻声念出这个词,有一瞬间,他忽然很希望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你来烬土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信卡斯珀·洛林说的。
也不信……她真的是来取他的命的。
游泠微怔。
这本不该是个被说出口的问题。这样问出来,指向性未免太强。她神色有点意外,不过很快掩了去,只是淡声道——
“我以为指挥官说得很清楚了。”
她以为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没有。
陆放侧目看着她。
“我说。”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唇间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像是在问今夜月色怎么样似的道。
“——你不是来杀我的吧?”
夜色中冷风自二人之间穿梭而过。
游泠看他一眼,漆黑的眼睛敛起锋芒。
她不意外陆放有这样的想法。大约自打他们遇见起就一直在互相猜疑、试探,但是。
从未到过如此到过如此直白的地步。
偏偏在这个时候。
陆放想做什么?
“如果你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为什么要杀你?”
这不是否认的意思。
陆放唇间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为什么?”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忽然袒露出一点罕见的、过分直白的固执。
她为了什么理由要来杀他。
游泠皱眉。这人今夜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陆放和她都是那种藏着秘密又善于掩饰周旋的人,没道理非要这样急不可耐地对质。还是说……他掌握了她的什么信息吗?
“什么为什么?”她冷声不耐烦道。
陆放不肯罢休,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攀咬上她躲闪的眼神。
“你为了什么要来杀我?”
游泠只好看着他,知道他今夜是决不肯轻易就此揭过。
——既然已经撕开了一半。
游泠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反抗军的人吗?”
陆放错愕。
“你觉得……我和反抗军有关系?”
游泠微微垂眼。
她就是没找到证据才一直没对他动手。现在这个反应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料到她是因为这个来的。
那他怎么知道她要杀他?
但是就算抛开反抗军的事,他可疑的地方还有不少。既然今夜非要谈,有本事他就谈个够。
“那你潜入指挥官的书房,是为了什么?”
游泠观察着陆放。想知道他会就此打住,还是继续把一切都撕开——这件事明面上并没有下定论。
陆放倏的低笑了一声。
他要压上更多的筹码。
“你想知道这个?”
——这就是承认了。
他忽然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的颈侧。
“拿你的吊坠来换,我就告诉你。”
!
陆放果然知道这个吊坠。
游泠冷哼一声,直接拒绝:“不可能。”
陆放不意外她的反应,“那我退一步。”他重新站直身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吊坠。”
游泠沉默了。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寂静。
压抑的寂静萦绕在他们之间。但这场谈判进行到这里必须要有个收场。
游泠提起另一件事。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取你的血液吧。”
是肯定的语气。
陆放微微皱眉——她现在提起这件事必定有什么目的。
“吊坠里保存了一段视频,我给你看这段视频,你回答我的问题。”
游泠更换了陆放的筹码。
视频。里面居然有视频。
如果拿到视频,他或许就能知道那一切都是谁做的了。
陆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了。
游泠从领口摸出那个吊坠扯下来。
“血。你的血滴上来。”
哈。原来他的血是派这个用途的。
陆放现在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随手取了点血洒上去。
一点血溅到了游泠的指尖上。她忽然垂眼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那只缩得小小的黑豹——它还在坚持舔舐伤口。
红色吊坠微微闪烁。
一道投影在空中渐渐凝实,无意义的花屏和噪点充斥着画面。
陆放不自觉地屏气凝神。
画面清晰了。
他看见了——游泠。
陆放身形一僵。
然后是模糊的女声。
“你到底……是……”
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陆放瞳孔骤缩,长刀已然横在了游泠的颈侧。
游泠的黑色长刀还没收回去,在注意到陆放反应的一刹毫不犹豫地展开,也横刀架在陆放颈侧。
刀尖带着破空声,划开浓重夜色。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甚至很近。
两把锋利的长刀几乎贴上对方的皮肤。
对峙。
“是……谁……”
视频中的女声结束了。
黑夜陷入一片死寂。
呵。真荒唐啊。
陆放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亲手设计锻造的刀会指向他自己。
更没想到自己会几乎握不住一把刀。
他的手多稳啊。
他来烬土只是想找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变成畸变种流浪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了——他也要来一趟,或许,或许还能把尸体带回去下葬。
只是这样的愿望而已。
可是。
如果当时执行任务的,是面前这个人。一个S级。
或许连变成畸变种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尸身早已随着时间化成烬土的一捧灰尘。
他好不容易才查出来她当年执行秘密任务的污染区。
……怎么偏偏是你。
如果是你,或许她真的不会设防。
“你对她……做了什么?”陆放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克制的哑意。
游泠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很冷静——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认识视频里那个声音,她是谁?”
陆放觉得有点好笑,轻嘲道:“你不认识她?”
“回答我——”她的刀在陆放颈侧压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他想起那个人,唇边的笑意收了回去,敛眉正色道,“一位S级哨兵。曾任黑塔A级小队队长,在独自执行某项秘密任务时牺牲,没有遗体、没有遗物、任务记录全部封锁,整个黑塔查无此人……”
陆放垂眼看着游泠手里那个红水晶似的吊坠,“这个吊坠是她亲手做的,经常戴在身上,现在却在你手里……你和她共同参与了那项任务——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任务,她是为什么死的?”
游泠没有说话。
地上那只黑豹早已站到陆放身边,流畅的背线紧紧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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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耳朵向后伏去,耳尖微微颤抖。
“还是说……”陆放哂笑了下,“也是像这次一样吗,只是些莫名其妙的任务、莫须有的怀疑,你就也要杀了我?”
“你知道的吧,我是S级,所以他们才派了你来。”
“还有。这次也是卡斯珀·洛林下的命令吧。”陆放看着她,“你不是想知道我去书房找什么吗?”
游泠的心微微收紧。
“一份简略的手写档案——她的任务污染区也是烬土。”
陆放的语气又轻又重地朝她压下来,“怎么样,很像吧。”
架在陆放颈侧的刀,缓缓松开了几分。
但游泠依然沉默着。
陆放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沉默。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一个十几岁就出入边境区的,真正的战士。一个在新年时分毫不犹豫离开伊甸驰援边境区的人。
为什么。
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锋利的刀刃贴着她的颈侧。
给他一个理由吧。
告诉他关于一切的真相。
陆放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有一瞬间——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至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或许他只是被自己蒙蔽了。
又或者,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如果是这样。
他紧握的刀,就能再进一寸吗?
他能做到吗。
沉默压缩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游泠终于开口。
却是问了一个很莫名的问题。
“那个任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年前的冬天,一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很莫名地干笑了一声。
“或许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也说不定。”
两年前的一月份……
游泠蹙眉。
她很容易就记起了那个月的事情——那时她正好出任务受了点伤,出于这具脆弱的向导身体的缘故,卡斯珀指挥官特批了她两个月的假让她好好休息。她就在家躺了好久。
那时她没去过烬土。
但陆放……不像是在骗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游泠继续问道,“那个S级哨兵,和你是什么关系?”
陆放唇线绷直,沉默了一瞬。
“……家人。”
游泠放下了刀。
她相信他的话。
陆放却没有收手。
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游泠沉声解释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有点奇怪,但是你听着。”
黑豹的耳尖微微向前收起。
“我的精神力的确是S级,但我完全记不起为什么会有这个吊坠,也不记得自己去过烬土……你刚才说两年前的一月,在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家养伤,所以——”
“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陆放没想到会听到这样荒唐的解释。
他凝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然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我会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刀不会指向无辜的人,如果是我错了……”游泠垂眼看了一眼颈侧的长刀,不知为什么,刚才明明微微轻颤的刀身,在她给出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样的解释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的目光沿着刀面滑去,抬眼望向刀的主人,“我会付出你想要的代价。”
——那把刀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