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退房时,沉香是戴着口罩的,但前台好像已经知道她是谁,马上办了退房。
心底浮出不祥的预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事情逐渐变得不太对劲,可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沉香离开,来到地下室自己的轿车前,车钥匙已经给许诺了,她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偏头一看,副驾驶是一团许诺的衣服,沉香拨开这些衣服,只见许诺眼睛耷着,目光如同深海。
他明明醒着,似乎连动都懒得动,任由兽化的身体在衣服里闷着。沉香细长的眉心弯起。
她伸手,把小小的许诺抱起,语气禁不住有些心疼,“夏天的北极狐也挺可爱的嘛。”
“嗯…是啊。”许诺淡淡地应声,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般。
他没有看她,脸埋在自己披着皮毛的尾巴中,这景象,让沉香想起了那个暴雪封路的冬夜,许诺就是这样蜷缩着,自己裹着自己,不喜不悲。
沉香垂落眼,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脸上浮现出笑容,她把许诺放回副驾驶,说:“好了,走吧。”
许诺问:“去哪?”
去哪,沉香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答案,她知道要去哪。
她生前工作的地方。生物研究所。
盛夏炙热的阳光洒落在混凝土路上,路边两排香樟树被暖阳照亮,树叶的影子透过车窗落进许诺身上。
摇曳的树影,似乎在暗示一场风雨,许诺却静如止水,硬要说的话,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麻木。整个心脏,已经没有感觉,石质化了,像在抵御着什么,像在暗示若非如此,他将心如刀绞。
许诺突然有一种明确的预感。恐怕,他已经进入了那个最坏的阶段了。
虽然祖先中没人说过,那个阶段来临时会发生什么,但许诺却感觉到了。
证据是,他失去了饥饿感。
以人类的体型,他需要摄入更多的热量,但是北极狐是不需要的。
这段时间,他和沉香在一起,面对着那些食物,他每次都尽量咽下去,尽量表现得正常。
他在沉香面前,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假装在进食,可是,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吃。一个鸡蛋就饱了。一片饼干就够半天了。
他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信号。
它在反复警告着他:“把手里的食物放下吧,你现在是小型犬科动物,已经不需要再吃人类的量了,再吃那么多,你会撑死的。”
也许,他陪伴不了她多久了,这也是他早就知道的结局。
不能告诉她这件事,不能让她再难过了。
自责感再次浮现出来,许诺如雕像般坐在椅中,一动不动。难以言明的痛苦再次升起,石化的心脏开始破裂,渗出鲜红的东西,那猩红的液体,飞溅到两边的肺部,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
许诺很清楚,自己最大的错就是跟沉香在一起。那天,在她向自己表白之后,他也跟她表白了。这是他的罪与罚。
那天,他原应该保持初衷,拒绝沉香,不给她机会。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没有希望,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希望之镰割下的伤,却是无法磨灭的。
那种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他明明很清楚,自己曾经充满希望的人生,被割下的粗暴的痕迹,深深留在灵魂之上,他早已被割裂,扭曲,撕毁,好不容易重新拼凑起自己的碎片。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居然心存妄念,以为身体能维持得久一些。瞒着她,欺骗她,最终也伤害了她。他和他那自私贪婪的祖先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诺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尽管轿车不断向前行驶,但他根本不知道沉香开往什么地方,要去何处,他也不在乎了。
在道路的尽头,阳光在湛蓝的天空中,阳光照亮了大地。轿车正朝着阳光驶去,不如就向阳而行,开往地狱去吧。
斑驳的树影,洒落在许诺深棕色、毛茸茸的身躯上。不知不觉之间,车停了下来。
许诺坐了起来,偏头往窗外看去。面前是一家生物学研究所。里面种满香樟树,蝉鸣与摩挲的树叶只见,屹立着研究所两层高的房屋,大楼崭新整洁,通体为石膏般的白色,在太阳下反光。
驾驶座的车窗自动滑落下来,沉香探出头。保安室的保安注意到了她,拉开窗户,还未开口询问,沉香笑着说:“师傅,麻烦开一下门,我找王欣博士。”
保安正拿着手机在刷小视频,他看了看车里的姑娘,挺漂亮的,而且有点眼熟,最主要的是能明确说出博士的名字,那应该是熟人了,开的车也很贵。原本开这种轿车就自带提杆功能。
保安也就不做笔记,直接让沉进去了。
驶入研究所,沉香就往左拐,她熟门熟路,把车停到了入口的车位上。熄火,沉香准备下车,她看向副驾驶座,“许诺,你在这里等我,我来这里有点私事,很快就回来的。”
许诺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沉香犹豫着说,“不太好吧,万一你突然变成人怎么办?”
许诺望着她,淡淡地说:“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那好吧。”
沉香也想和许诺在一起,她有些担心自己不在他身边,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害怕。
沉香伸手抱住许诺,把他放进自己的托特包中。包里面还装着一个简单的化妆包,纸巾,卡包和沉香的手机。许诺就趴在这些硬邦邦的东西上,就算搁到身体也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研究所内格外安静,寂静无声,走路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长长的走廊回荡,如同空无一人的旷野。
若是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会以为今天是休息日,其实不是的,研究所一直都是这样的。
走着走着,终于遇到了人,是一个男声,问沉香:“你找谁?”
许诺回过神,他悄悄探出脑袋,越过托特包的边角往外看了一眼,问话的是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沉香:“我找王欣博士,她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在…”
“我知道在哪,谢谢。”
沉香打断了他,似乎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对方不再说什么,打开了旁边工作室的门。许诺悄悄地看了一眼,门内摆着许多复杂的器械,大小不等的器皿。里面还有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认真地工作着。
沉香继续往前走,她熟门熟路,来到一间办公室前,敲了敲房门,屋内响起成熟的女人平静的声音:“进来。”
听到这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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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的刹那,沉香整个人愣住了一下。好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不知为何,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门的里面,就是她的妈妈王欣。
沉香定了定神,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属灰门把手,缓缓地打开这扇白色的门。
她很清楚母亲的办公室的格局,门一开,沉香就朝母亲的办公桌看去。
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消瘦,上身挺直,身穿白大褂,正坐在电脑前,似乎认真地工作着。寂静的房间内,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一边快速地敲打着键盘,一边回头,快速而淡漠地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沉香。指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王欣甚至有些疑惑,站起身,“你是……?”
沉香是她失误了,开门的瞬间,沉香的眼里流露出的感情,让王欣产生了怀疑,不由得起身发问。
收了收情绪,沉香微笑道:“你好,王博士,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些生物学相关的问题,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可以吗?”
王欣已经五十了,她的脸部开始松弛,但头发乌黑,眼睛里的色彩寡淡,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般,云淡风轻,“好,可以。”
王欣显然没有认出面前站着的女人,是一个女明星。
也对,毕竟母亲每天都埋头于工作,从不过问世俗间的事。
办公室里格局简单,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是王欣坐的,还有一张揪在办公桌侧面,挨着墙摆放。
王欣伸手示意了一下这个空着的座位,说,“请坐。”
沉香在椅子中落座,她把托特包放在了身前。托特包里一双金色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定在了王欣的脸上。
王欣注意到了包里的北极狐,不由愣了一下,真是个奇怪的姑娘,明明看上去很漂亮,打扮讲究,却来询问生物学问题,还带着一只…宠物。
狗?似乎不太像…
王欣不动声色,抬眼看向沉香:“你有什么问题?”
其实沉香没有什么好问的,她只是单纯想来看看母亲,想知道,自己死了以后,母亲最近过得怎么样。
现在的沉香,就像一个已故的幽灵,她顺着记忆回到熟悉的研究所,看看这里,看看故人,看看妈妈。
沉香想了想,问了起来,“就是…”
随便编了几个普通外行人不懂,又不算太傻的问题,王欣耐心地回答,言简意赅,但一听就懂。
沉香望着母亲的脸,耐心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内容她都懂,但是她却听得特别认真。
沉香注意到了,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看样子妈妈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踪而伤心崩溃。
没有她,妈妈也活得好好的。
妈妈说得没错……
*
“妈妈,妈妈,太阳,会死吗?”六岁的沉香问。
“会。热力学第二定律。热只能走向冷。太阳一直在消耗着它的热。包括我们的整个宇宙。热寂,是人类对宇宙最终结局的一个猜想。”
沉香没听懂:“那我们会死吗?”
“当然也会。”
沉香委屈地说:“可是妈妈,我不想死。”
“你现在担心这些还太早呢,”不苟言笑的母亲,朝沉香露出温柔的笑容:“要死,也是我先死,不用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