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当金色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在单泠眼皮上跃动时,钟表的时针刚刚指向数字五。
她眼睫煽动几下,缓缓从梦中醒来。将长发一把捋向脑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陈东在她房间哭了很久,她又不会哄小孩,硬梆梆挤出几句——“别哭了,吵死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学会把别人的话当屁放了”,诸如这般不太好听的安慰后,把陈东弄得哭声更大了。
没辙,只能由着他。
还是后来丁晓英良心发现,把哭到睡着的陈东从她床上抱走的。
反正睡不着了,单泠早早洗漱,拿了片吐司和牛奶,就出门等公交去了。
到校时,才六点。
单泠利用空闲,做了个补课计划表,如今她身兼数职,更要好好利用时间才行。
徐浩森踏着预备铃进教室的时候,眼皮下方明显一圈淡淡青黑,跟他同行的周毅凯放下书包转过身来调侃:“浩哥,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单泠目光落到他的脸上,恰好看到他轻蹙起的眉头:“什么玩意儿?老子通宵写卷子了。”
单泠拿着笔的手一顿。
一份英语卷子,掐着时间做,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他熬了个整夜?
可能是单泠疑惑的表情太明显,徐浩森看向她跟她解释:“昨天老师留的作业不是有一点多嘛,当然,也许是我脑子笨写的慢。”
单泠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瞬间明白过来,她怎么就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习惯提前预习和刷题,进度都是赶在老师之前的,平时也就对作业多少心里没数。可是徐浩森本来就还没完全习惯这边的教学模式,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再去赶她留下的任务,自然会有些吃力。
周毅凯在一边啧了两声感叹他的辛苦。
徐浩森没事儿人一样开玩笑:“害,应该的,咱们班长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给我免费补课,我当然要珍惜这个机会啊。”
单泠沉吟:“那要不……放学后的补课时间再多加半小时?”这样她可以教给他更多的做题技巧,提升他的做题速度。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但是我怕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
徐浩森建议:“这样吧,每晚坐我的车回去,这样省下来的时间刚好给我补习。”
单泠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拒绝,然而不等她说出口,上课铃就响了,郭言心背着书包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跑进教室,在老师到达的前一秒,抵达座位。
进来的,是八班的一个女老师。
“你们班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哦,赶快去操场上集合吧。”
女老师话落,教室内顷刻响起了欢呼声,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大家都以为体育老师还没回校,那自然而然又是一节自由活动的放松时间。
然而,等到了操场,看到那个熟悉的、肌肉蓬勃的身影时,全班人都笑不出来了。
体育老师脖子上带的绳子栓着一个口哨,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根笔,果然,看见人都来了,他让所有学生排好队,说今天这节课要测试长跑。
单泠心头蓦地染上一层恐惧。
天要亡她!
郭言心哭丧着脸,摇着她的手臂:“怎么办啊泠姐?又要跑八百,我真的跑不下来啊。”
单泠把她的手扒拉开,说:“你别再晃我了,我怕自己一会儿尿裤子了。”
郭言心虽然也不擅长体育,但最起码她能跑个不至于掉队的成绩。单泠就不妙了,也许没人可以是完美的吧,她在学习上天赋还算可以,但体育上就是个废物中的废物。
两女两男是一组,女生跑八百,男生跑一千,并且被人连超两圈后,会被加罚一圈。
所以班里的同学,基本上都会找关系好的一起组队,这样可以避免被人超圈。
体育老师喊预备,将哨子放在嘴边,还未吹响的那几秒,对单泠来说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她紧张地小腿肚都在打颤,手臂也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发白,白到最外圈的徐浩森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向她投了一记关心的眼神。
突然,哨声响。
单泠跟着冲出去,浑身肌肉终于稍稍松懈。郭言心慢跑在她身边,安慰道:“没事泠姐,都是咱们组的人,慢慢跑就好了,积蓄力气,等最后一圈再冲刺。”
单泠没说话,在心里苦笑,就她这破体力,还冲刺?最后一圈不至于哭着爬着到终点她就谢天谢地了。
起初,郭言心还在她身侧絮絮叨叨,跑了四百米后,体力渐失,她也喘得说不出话来了。
五百米时,两个人已经被远远甩在最后,郭言心在她耳际小声说了句:“加油啊泠姐,加油,马上就跑完了”,就加快速度往前赶去。
这倒不是她不愿意等单泠,实在是单泠此时的速度也就比步行快那么一点,这样下去,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八百是不可能的。
单泠已经习惯了被所有人抛下的感觉,她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着,喘息像电影里的怪兽“嗬嗬嗬嗬”,嗓子发干,艰涩无比,唾液吞咽时,如同在吞刀子。
她就一个念头,坚持到终点!
可这个念头在心头划过去的霎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身边风一样地闪过。
只几秒,就甩了她一大截。
“……”
单泠红着眼,盯着前方那个超了她的背影目眦欲裂:靠!这人谁啊?不是都商量好了不超圈吗?还有没有一点道德底线!?
没跑几步,身后又一个人赶上她,是周毅凯。他满头的汗,神情焦急,气喘吁吁地对她说道:“完了班长,我忘记跟浩哥说不能超圈了。”
单泠眼前一白,腿一软,差点儿跪地上,只能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周毅凯被这瘆人的笑给弄得心慌:“我……我努力追一追啊。”他喘息几声,才又继续道:“浩、浩哥实在跑太快了,我努力追上跟他说一声。”
眼看周毅凯超过她拼命向前追赶,可也远远落后徐浩森大半圈,单泠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照徐浩森这样的跑法,她再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不行,她不能被超,她真的跑不动了!
虽然脑子里很清楚被惩罚的代价自己一定承受不住,但单泠此刻浑身无力,呼吸困难,胸腔痛苦得像要升天,因此破罐破摔地停下来掐着腰歇了几秒。
察觉到远处体育老师的视线即将扫过来,又强打起精神,继续以龟速前进。
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又“跑”了一圈,后方又又又追上来一个人影。
单泠吓得,白着脸拼命往前加速跑,可这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戏弄她一样,不管跑快跑慢,都如影随形般一直跟她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单泠要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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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此时位置离老师较远,单泠转回头,喘着粗气求那人:“跑……跑……跑慢点儿。”
徐浩森没听清,稍稍提速跟她并排,大声问:“什么?”
单泠一惊,眼睛睁得滚圆,拳头紧攥抓狂:“你跑慢点儿!”
她用了浑身的力气,迈开步子超他一步。
“噢。”
徐浩森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本来是看她吃力,想鼓励她,这才专门追上来陪她跑步的。
他原本还打算再超她一圈,这样可以跟跟一起跑到终点,哪知单泠表情难看,还非常、格外、特别明显地不喜他的靠近。
他心中不免失落。
为什么对他这么凶啊?
单泠此刻哪还有心情关心旁人?她只知道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
徐浩森随时都有超越她的可能,如同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刃,危机感逼近,单泠闭了闭眼睛,很想哭。
如果徐浩森不紧跟她,她还能趁老师不注意小小偷个懒,可现在呢?
单泠觉得自己再这样跑下去就离死不远了,没法,掐着手心喘息着对身后那人又喊了一句:“徐……徐浩森,你……你别跑了,停……我什么都答应你……快……快停下……”
徐浩森又一次为了听清单泠的话而跟她跑了个并排。
二人还刚好从体育老师的面前经过。
单泠:“……”
“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停下?”这人还在她身边一头雾水地询问,“我就停在原地?你说你什么都答应我?”
单泠疯狂点头。
徐浩森原本凉透的心重新有了温度:“那你收下我的手机加我为好友,这样我平时有不会的题……”
“可以可以可以。”
“那你得吃我买给你的零食。”
“没问题。”
“那你……”
单泠彻底疯了,停下来,转过身,朝他大声喊:“我什么都答应你!拜托你别再往前跑了!”
徐浩森被吓得一愣,立马停在原地比了个OK的手势,就这样傻愣愣地笑了。
还有这种好事儿?
单泠趁机大喘了几口气,然后咬牙切齿继续向前跑。估摸着与身后的人渐渐拉开距离,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位。
……
结束后,郭言心挽着单泠的胳膊在操场慢步走。
走了两圈,才渐渐恢复些体力。
“天啊泠姐,浩哥也太男人了,为了不超过你,居然停在原地,还被体育老师给多罚了两圈。”
其实周毅凯赶上徐浩森时,他就把惩罚规则清楚地解释了一遍,但徐浩森是个一根筋,怕自己继续跑了之后单泠反悔。
最后还是体育老师发现异常,走过去训斥了几句,他才又开始沿着操场跑。
单泠抚着自己因跑步而难受的胸口,扯扯嘴角:“是啊,我可真是谢谢他了。”
语罢,正准备跟郭言心说咱们回教室吧,一扭头,发现她双目圆睁,脸色骤变,同时,以一种能够震破耳膜的音量,在她耳边惊恐万分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单泠头皮一麻,顷刻间心头猛突,下意识顺着郭言心的视线转眸去看。
一颗硕大的篮球,在半空高速旋转着,呈抛物线的趋势,直直朝她们的方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