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泠颈后生风,硬生生倒抽一口凉气。
四人将她逼至墙角,抬头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空无一人、垃圾乱飞、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小巷。
她背靠冰冷的的废灰色砖墙,颇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念俱灰的感觉。
这片巷子据说比她的年龄都大,附近居民,都是些腿脚不便且恋旧不愿意搬走的老年人。
暴雨天,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她想,此时如果大喊救命,会有人听见吗?或者就算听见了,会有老头老太太愿意拄着拐棍出来瞧一眼嘛?
如此危急的时刻,单泠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死到临头了为什么还有空想这些?
对了,老头老太太耳朵不好,可能他们连听都听不到,喊救命的唯一后果就是激怒这群人,本来只揍她三拳就能解气,喊之后恐怕得揍她十几二十拳了。
或许是生死时刻,总能激发人的勇气和潜能,单泠心想:算了,她豁出去了。
“你打吧!来,最好朝着我的脑袋打!”
她扬起宁死不屈的高贵头颅,抬着下巴。
声音,没有她自己想象中的颤抖,反而有一种古怪的教他人看不懂的沉稳和淡然。
尤其,再配合她一丢丢硬着头皮死撑的演技。
着实让人猜不透她什么路数。
那个叫顺哥的黄毛,手中的棒球棍勘勘停在离她眼前约莫一臂远的距离。
单泠盯着他,眼睛眨都没眨。
一旁观看的张彤气得跳脚,对顺哥喊道:“你干嘛?你那么大个块头,还害怕一个高一的小屁孩儿?”
“停下来干嘛?打啊!”
就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单泠背心冷汗直冒。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一只手背向身后,努力拉开背包拉链,想要摸一摸手机的位置。
奈何手臂太短,手掌伸进去压根触不到底。
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人斥责,哪怕是自己相好,黄毛也很没面子,脸上青白交加。
他眯着眼睛,用棒球棍一指她们,解释道:“你们女的懂什么?没看这小不点儿都不害怕吗?谁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我总得看看周围有没有监控,或者她是不是还叫了其他人来,就等着我们上当呢吧。”
另一个女生王莹莹插话道:“你放心吧顺哥,我家就住这片儿,这里百分百没有监控。”
张彤和王莹莹的好友乔燕,也就是她们之中最先认出单泠的那个女生,犹犹豫豫地劝了一句:“彤姐,莹莹,要不……咱们算了吧,吓唬吓唬她就得了,别真把事情闹大。”
她上前几步,凑她俩跟前悄声嘀咕了些什么,张彤瞪了她一眼:“没有监控她有什么证据?没证据警察怎么抓人?乔燕你行不行?真的怕的话你就先走好了。”
王莹莹掐着腰,一副瞧不起她的模样,先是嗤笑了一声,后讥讽道:“乔燕啊,实在不行你就回学校做老宋的乖宝宝吧,反正你……额……嗳?”
众人一个转眼,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在眼前晃了一下,乔燕宛如一阵风,立即消失在了原地。
已经跑出几米远,马上就要进入拐角了,她的声音才传过来——
“顺哥彤姐莹莹,那我就先走了!”
其余人:“……”
王莹莹目瞪口呆,指着乔燕的背影:“不是你……嗳,乔燕你也太没出息了吧?”她抱住张彤的手臂,控诉!
“彤姐,我们以后要不别跟乔燕玩儿了,她就是个临阵逃脱的小人!”
“哎,你干什么?”
这边,顺哥发现了单泠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见没人注意自己,她刚才便将双肩包取下,一边观察这几人的动静,一边将右手伸入包内,摸到手机、摁亮屏幕,打算打开录音软件然后拨打110。
然而,就在单泠即将按下录音键的那瞬间,手机被人蓦地打翻在地。
白皙细腻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红印。
顺哥被单泠的所作所为点燃怒火,看了一眼躺在地面屏幕朝上的手机亮起的页面,他狠狠咒骂一句,抬脚踩在手机上,然后用力一碾。
屏幕碎裂,出现几道醒目裂纹。
“妈的!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他空着的那只手照着单泠肩膀重重一推,单泠后退几步差点摔倒,肩膀那处火辣辣地疼。
“还想录音?你他妈的居然跟老子玩儿阴招?”
他挥起棒球棍,单泠暗道不好,先他一步,直接把怀里的双肩包往他身上一砸,砸得顺哥一个踉跄,然后单泠不怕死地向前迈了一步,故技重施,扬着脑袋直视他:“你砸!照着脑袋砸!最好今天把我弄死!”
“哈,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敢!不过,弄死我之后,一中的校长和市里面的领导是不会饶过你的!”
顺哥嗤笑一声,食指指着单泠:“你以为你什么东西啊?妹妹,你是哪个领导家的女儿?”
单泠手心里全是汗,她下意识地抓着自己裤子的布料,拧成一团,然后把汗水蹭到校服裤的褶皱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尽量安抚微微发抖的身体。
单泠摇了摇头,就在顺哥又想露出那副轻蔑的嘴脸时,她说道:“难道她们两个没有告诉你,我是一中的全校第一吗?”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单泠漆黑的眼眸直直盯着他,语速较快地说道:“每周我的班主任都会来我家做家访,主要目的就是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另外在学校有没有受到欺负;每次我路过校长办公室,朱校长都会笑着招招手让我进去,问我有没有把握,在两年之后考上清大,成为招牌为校争光。”
刚刚还一身冷汗,这番威胁人的话说出来后,单泠心中的恐惧竟然消退了不少,她长吁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演技更加炉火纯青:
“甚至临城电视台的记者都专门找过我,在我开学考取得全校第一而且数学英语获得双百的好成绩之后,他们为了采访我,找了我不下三次,只是我不愿意抛头露面弄得人尽皆知而已,这才没有上电视。”
单泠脊背挺直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坦然又坚定,看起来没有丝毫惧意:“所以……我如果出了什么事,明天一早,你,还有她们。”
她朝身后那俩女生瞥去一眼,才又继续:“你们三个人,保证会作为犯罪分子出现在临城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上,你们的样子,整个临城的人包括你们父母老师朋友……都会知道。而我的班主任和校领导,一定会追查到底,给我一个公道!”
二人的距离离得很近,单泠明显能观察到顺哥之前还张狂狠戾的眼神里,已然有了退缩之意。
他没了底气,眼神颤了颤,目光移开,又落回单泠脸上时,心虚地说了一句:“你骗鬼呢?就你?还全校第一接受电视台采访?”
刚说罢,身后的张彤和王莹莹就弱弱地喊了顺哥一声,朝他招了招手。
常在江湖混,顺哥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此时走开,那不显得自己真怕了这小姑娘?
于是,他就算心里没底,也硬是没挪动一步,眉头一皱,不耐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大点儿声!跟蚊子一样,老子耳朵都要被你俩给整耳鸣了!”
张彤干咳一声:“咳,顺哥,虽然不知道这女的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她声调降了一个度,但仍保持在周围人能够听清的程度,有些心虚道:“她好像确实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上课罚站的时候老宋经常在班里夸她。”
旁边的王莹莹也配合着点了点头。
顺哥完全沉默下来:“……”
他顿了片刻,绕过单泠,径直朝张彤和王莹莹走去,不爽地骂骂咧咧:“你们他妈的这是给我招惹了个大神啊!啊?我他妈棍子都快落下去了,你们现在才告诉我她,她她她在你们学校有多厉害,你们俩是咋?想陷害老子?嫌老子的日子过的太太平了是吗?
顺哥抓狂。
话说得太密集,甚至还磕巴了下。
三人都没看见的角落,单泠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偷偷松了口气。
这边顺哥发泄完,再次用棍子指着单泠:“行,一中的全校第一是吧?老子今天遇到你,就算老子倒霉!”
单泠的头上仿佛有只乌鸦在飞,她腹诽:大哥,到底谁倒霉啊?
“我听你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我承认,是,你是很牛逼,但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此时跑掉岂不是很没面子?我毛顺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单泠嘴角抽了抽:大哥,分析事情不是这样分析的,面子和里子哪个重要?
“这样吧,你扔了她们三个的可乐,你现在就把这可乐赔给她们,然后道个歉,咱们今天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怎么样?”
毛顺自以为自己的要求很低很低,挨一棍子和赔三杯可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不禁沾沾自喜:
毛顺,你今儿个可真是太仁慈太善良了!
佛祖来了都得给你磕一个,移开屁股给你坐!
正这么想着,都要笑出声儿了,耳边却传来小姑娘轴轴的一句:“那可乐原本就是我朋友买的,要赔也是赔给我朋友,凭什么赔给她们?”
赔给三个霸凌别人的人,算怎么回事儿啊?……道歉就更不可能了。
单泠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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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处境不是很妙,因此,她声音越来越小,把最后两句话吞在了嗓子里。
毛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连个可乐都不愿意赔?道歉也不可能?非得让老子亲自教训你?”
他就不明白了,小姑娘家家服个软有什么难的,稍微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下下,不可以吗?
非得让他动用暴力?
毛顺扬着手中的棒球棍朝单泠挥了挥。他表现出一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的模样,心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想法:
我勒个去,快结束吧,不赔就不赔,不道歉就不道歉吧,您牛逼,吓唬吓唬您老子掰回一局咱们就赶紧拜拜!一中的好学生都是些什么人物?吃海胆长大的吧!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嘴上却厉声道:
“操!你丫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软的不吃非要让老子给你来硬的!行,老子这就成全你!”
天色昏沉,乌云密布,两分钟前还只是稀稀疏疏地落雨点,然而随着云层中闪过一道恐怖的紫色闪电,轰隆一声。
巨大的雷鸣与棒球棍同时间落下。
“啊!”
耳畔突然传来了张彤和王莹莹的尖叫。
单泠丝毫不觉奇怪,因为惊天动地的雷声和仿佛要将天空劈成两半的闪电。
这一幕,恐怖得宛若世界末日。
单泠心底升腾起一股惧意,在棒球棍重重落下之时,听见了破空之声。
她头皮发麻,抬起右臂下意识遮挡在自己的眼前。
倾盆大雨瞬间浇下。
她的心头猛跳。紧闭双眼,被浇了个透心凉后,本就紧张僵硬的身体,越发抖得厉害。
早知道就给她们买可乐了,单泠有一丝丝的后悔,窝囊一点总比自己的脑袋瓜开瓢好吧?
她刚刚的嘴怎么就那么快呢!
谁知。
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又是一阵响天彻地的滚滚雷鸣,单泠悬着心,睁开眼,闪电发出的强光,猛然间照亮了她的脸庞。
同时也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个比毛顺还稍高半头,既陌生又熟悉的的身影。
单泠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盯着那个身影看了片刻,顿时辨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怎么来了?
她心下喃喃。
徐浩森背对着她,大雨已经将他整个人淋湿淋透,然而校服布料紧贴着他的身体,窄腰宽背,肌肉线条流畅又结实,给人很大的安全感。
他将棒球棍夺到了自己手中,紧紧握着,由于过于用力,宽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毛顺躺在地上,捂着腰侧在哀嚎,张彤和王莹莹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跑过去将人搀扶起来。
单泠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她想喊他,但嗓音发出的前一秒,却卡在了喉咙里。
徐浩森似有所觉,转身,看向她。
单泠心头一颤,有意错开了目光。
她有点心虚——之前总是不拿正眼瞧他,就算班主任嘱咐她给他补习,她想的最多的也是怎么敷衍他。
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密集的雨帘,两个人都湿透了,比落水狗还狼狈。
闪电过后,强光消失,就在这昏昏沉沉、压抑寂静,只剩地上那人时不时哀嚎一声的环境里。
单泠立在原地,终于鼓起勇气将视线落在他脸上,讷讷出声:“徐……徐浩森?”
她吞咽了一下唾液,嗓音暗哑,不知是之前受了太多惊吓,还是被这暴雨淋的,喉咙有点痒。
咳嗽了一声,她居然又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然而徐浩森却没有回答。
他定定看着她,眼眸中似有焦急,两步就来到了她的面前,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她安然无恙。
他用视线扫了一遍她的全身,然后捡起地上的书包,从里拿出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单泠身上。
“不用,我……”
徐浩森的表情严肃,手上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理都没理,把外套披她身上后,直接将拉链从下拉到上。
停在单泠锁骨往下一寸的位置。
她的两条胳膊还没来得及穿进去,因此,此刻犹如一只被捆起来的毛毛虫,两边晃着两条空荡的袖子。
雨水不断从头顶流下,因他眉骨高,连成线的雨珠,直接从他的眉梢跌落鼻梁、脸颊。而由于过分帅气的外貌,如此都分毫不显狼狈。
单泠眨了下眼睛,再次抬眸时,恰巧对上了他深邃难辨的目光。
一怔。
心口莫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