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顺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摔了一身黑泥。
等看清来人,他气愤地指着后方,激动地大呼小叫:“徐浩森?怎么又是你!”
不知怎的,单泠听着,总觉得这毛顺的语气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这俩人,以前认识?
而且大概率,毛顺在徐浩森身上还吃过不小的亏?
徐浩森挡在单泠身前,转身看见那个咋咋呼呼、浑身脏污的男生,皱了下眉,心道真是冤家路窄:“毛顺顺,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欺负女孩子!”
毛顺顺?
单泠从徐浩森身后探出个脑袋。
毛顺更气了,脸红脖子粗地反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老子毛顺顺!”
徐浩森淡淡道:“你全名就是这,我不叫你毛顺顺叫什么?小顺子?”
“徐浩森!”
单泠弯了弯嘴角,用好奇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量。
毛顺顺明显自乱阵脚,因为个破名字,已经气得快要升天,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他,他估计就不顾一切冲上来了。
“你打她了?”徐浩森紧盯着他。
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语气不似玩笑,好像只要毛顺顺敢点头,他就会让他今天从这儿跪着出去。
“谁打她了?老子就是想吓唬这妹子一下!”毛顺顺再顾不上自己的颜面,实话实说:“这妹子是一中的好学生,人脉厉害得很,我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明天不得作为犯罪分子登上临城新闻的头版头条啊?”
话落,他想起自己刚刚推单泠的那一下,有些心虚,眼神飘逸不定,下意识往前走,谁知,刚刚被徐浩森一脚踹飞的部位又隐隐作痛起来。
毛顺痛得五官皱到一起,捂着自己的腰,心想:
他奶奶的,他毛顺运气怎么就那么不好?回回能碰上这个不好惹的狼崽子!
徐浩森眉头挑了挑,目光往身后的人身上一落,抓住了毛顺顺话语里的关键词:“人脉?上新闻?”
单泠哪能料想到,刚刚为了威胁对方,随口胡诌的鬼话现在居然会被毛顺顺亲口转述?
她窘着脸,耳垂红的滴血,把整颗头藏在宽大的校服里面,往下一拽,领口的位置恰好能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及时打断他们的对话:“那个……我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要不先离开这里?下这么大的雨,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淋着吧?”
—
徐浩森最后又警告了那三人一句,让他们以后见了单泠绕道走。
毛顺顺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张彤和王莹莹连连点头,还承诺以后再也不欺负年级低的学妹了。
徐浩森这才放他们离开。
之后,二人来到一家便利店门前避雨。
避雨的人不少,有穿着白背心黑短裤脚上踩一双凉拖的中年大叔,有带着孩子等丈夫来接的年轻宝妈,还有外出买菜提着一袋子西红柿的大婶儿……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块儿,有人嘀咕着:这雨下的可真大啊,地势低洼的地方,恐怕马上就要被淹了……
单泠听见这话,垂眼看,台阶下方,形成了一条“小溪流”,因雨势太大,连下水道口都往外咕嘟咕嘟冒着浑水。
她和徐浩森二人并肩站在一处,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单泠的记忆里,从小学开始,丁晓英就三令五申禁止她跟同龄男生单独相处,初中的时候更是,丁晓英怕她学坏,每逢开家长会还会特意向她的班主任询问,问她有没有跟人早恋。
这种压力和羞耻心理,导致“早恋”二字在她的心里,如同一道不能触碰的禁制。哪怕此时只是简单地与徐浩森站在这里,单泠心中都会惊慌不定。
万一,被认识的叔叔阿姨看到怎么办?他们那些人最喜欢传别人的闲话了。
单泠东张西望了一圈,确认环境安全没有熟悉的脸孔,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怎么了?”
一旁的徐浩森问。
“啊?没有。”单泠转眸看了他一眼,马上又移开,停顿两秒,开口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徐浩森的心怦怦直跳,这还是他的同桌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
转来新学校好多天了,单泠对他不是冷漠脸就是皱眉或者沉默,就算开口也是惜字如金。
他这人从小就擅长搞各种人际关系,走到哪儿几乎都是呼朋引伴处于社交圈的中心,但他那些讨好人的手段,在单泠身上半点作用都没有。
徐浩森此时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一本正经,抿了抿唇,问她:“你怎么会被毛顺顺那些人拦住?”
毛顺顺的大哥,他忘了外号叫什么,几个月前非逼着蒋乐瑜当他女朋友,人家不愿意,就趁机把人家女孩子堵在了小巷里。
徐浩森一人单挑三个,勉强打赢,也就是那次,跟他们这些职校的结下了梁子,后来还被明德的校长开除。
单泠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告诉了他,说完,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人拦住了的?”
徐浩森回答:“郭言心跟我说的啊。”
他当时正在教室烦躁地写着数学卷子,因为单泠走了,他能感受到她的敷衍,几次扔了笔想要回家,但每次都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他终于沉下心打算好好写完时,郭言心鬼哭狼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哭着说单泠被高三的学姐和一个黄毛混混堵巷子里了。
徐浩森问清楚位置,想都没想地冲出教室,骑了个小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事发地点……
单泠此时终于想起了被自己抛在脑后的好友。
“那她呢?郭言心呢?”
徐浩森陷入短暂沉默,当时事态紧急,他哪还有心思去操心郭言心去哪儿了?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只记得他冲出门外之后,郭言心好像追在后面喊了个等等她。
雨势渐小。
便利店内陆陆续续有人出来,跑进了淅淅沥沥的雨中。
单泠问身边的人:“我们也走吧?”
徐浩森点点头:“好啊。”
他正准备动身,单泠视线在他右手虎口处一落。
“等等。”
“嗯?”
单泠小跑着进了便利店,出来后手上提着个袋子,里面有两条一次性毛巾,和几个创可贴。
她先递给徐浩森一条毛巾。
他撕开包装,简单擦了擦脸和头发。身上的雨水,都浸透了衣裳,没办法收拾,只能大致擦一下。
“你先把自己手上的雨水擦干净吧。”
徐浩森不解,但依言照做。
“哎,你轻点儿。”单泠眼睁睁看着他用毛巾大力地擦过自己手上的伤口。
徐浩森“嘶”了一声,眉头轻皱,又很快舒展开:“没事儿,小伤。”
他把右手抬起来,这才发现,拇指和食指中间居然有一道小伤口,破了皮,有少许血泛了上来。
在徐浩森眼里,这种小伤都不算伤,等他今晚回了家估计就差不多痊愈了。
但单泠递给他创可贴的时候,他还是装作很痛的模样,说了句“谢谢”。
撕开外包装,徐浩森试了几次,总觉得不管横着贴还是竖着贴都不好贴,手指一活动,粘着皮肤的胶布就松动了。他试了几次,还是下不去手。
不舒服,还不如不贴。
单泠看不下去了,又去袋子里拿了个新的出来:“我来吧。”
她动作麻利,撕了包装照着那一条血痕就是一贴,吩咐道:“你自己多按几下,贴牢了。”
徐浩森忍着没活动右手,就保持着手掌展开的姿势,乖乖答应道:“噢。”
贴完了。
单泠把垃圾装到袋子里。
“我们……”
“那你……”
二人话音恰好撞在了一起。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观察到对方的眼睫长度和扇动频率。
两个人同时一怔,又不约而同慌忙错开视线。
“砰砰砰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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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快得好似要跳出胸腔,单泠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小雨淅沥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
她想,一定是周遭太静,还有自己接触异性太少的缘故。
徐浩森的脸上也飞上了一抹淡红。
空气中有些许尴尬和几丝暧昧气息在不断流动。
“你先说吧。”
沉默片刻,还是徐浩森先开了口。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此刻慌乱的内心。
身旁站立的单泠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自若地看看外面的天。
“我们走吧,不下了。”
-
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小巷。
因为单泠猜测,郭言心不放心她,肯定会回她们被毛顺顺拦住的那个地方。
事实也果真如此。
离了老远,就听见一个年轻女孩儿哇哇哇的嚎哭声。
单泠朝着哭声来源的方向跑,徐浩森跟在她身后。
见到郭言心时,她抱着自己的双腿,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埋头痛哭。
单泠朝那身影高声喊了一句:“郭悠悠!”
哭嚎声瞬间停止。
郭言心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扶着身后紧闭的大门站起来,哽咽着问:“泠……泠姐?”
单泠跑到了她面前,郭言心直接扑向她,一把搂住,再次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泠姐,你还活着。”
“……”
单泠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找不到你,我……我、我看见地面上有血,我还以为你被打成重伤被送到医院了呜呜呜呜……”
单泠哭笑不得,拍拍她肩膀,安慰着她。随即目光一转,还真从不远处的地面发现一大滩红色血迹。
被雨水一冲,那团红色向四周蔓延、扩散,有一缕顺着雨水在暗灰色的地砖上,留下了长长一道红痕。
看的人触目惊心。
徐浩森走过去,蹲下,用食指触了一下地面,蹭到指腹上一抹红。
他起身嗅了嗅,又用手指搓了搓,有点无语:“这不是颜料吗?”
肯定是哪个艺术生着急回家,把颜料撒了。
哭得稀里哗啦、泪眼朦胧的郭言心,从单泠颈窝抬起头,用手臂擦了把眼睛,声音嗡嗡的:“是颜料?”
徐浩森:“对啊,谁的血颜色能这么重?而且还一股油漆味儿。”
郭言心:“……”
她缓了缓,又准备放声大哭。
徐浩森先一步截断:“哎,打住。”他指了指天空,“这乌云又飘过来了,说不定一会儿还要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单泠也赞同,拉着郭言心离开时,视线无意略过她的下半身,两条腿膝盖处一片黑,很明显是摔倒留下的痕迹。
又想起徐浩森说郭言心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喊他,她心里一惊:“你受伤了?”
郭言心哽咽着:“跑得急,摔在坑里了。”
单泠把她的裤腿卷起来,查看伤处,万幸的是,没有流血,但膝盖处一片青紫,看着就痛。
“我家司机就等在前面,要不,坐我的车回去吧?”徐浩森解释:“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赶快回去换身干净衣服,然后郭言心的腿也需要拿药油处理一下。”
单泠也明白,如今不是跟他客气的时候,所以答应了。但是当她看到徐浩森家气派大气的豪车时,面上还是难掩惊讶。
郭言心是个心底藏不住事的,当场就吱哇乱叫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疼了:“哇,浩哥,我知道你家有钱,可也没料到你家这么有钱啊!”
她摸摸车身,又去车头看车标,完了又开始摸车门把手,猜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玛莎拉蒂?哇!果然跟普通车不一样哈,瞧这光泽感……”
徐浩森坐上了副驾驶位,把后排留给两位女生,他的目光溜到单泠那几秒,瞧她上车后正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因此烦闷地皱了皱眉头,朝车窗外的人喊:“慢悠悠,你腿不疼了啊?快上车,第一个先把你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