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灯光昏黄的审讯室内,张晓军盯着眼前低着头不说话,默默扣着指甲的李建业,“沁河县的案子,是不是你和王大牛动的手?”
当年视线条件不好,许昌盛只看清了李建业一个人的脸,警方只能从当时还有一个同村王大牛一起消失推断,另一个同伙是他,却不能确定。
李建业不说话,眼皮飞快地抬动一下,从下而上瞥视了两人一眼,只是冷笑。
孟飞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一杯颜色颇深的茶水,脸上却是神采奕奕。
“行了老张,别和他在这死磕了,王大牛都交代了。”孟飞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说说,这人啊,怎么就不明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呢?”
听到这话,李建业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瞥了一眼两人,终于开口道:“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我只是早上想偷个东西,还没成功就被你们抓回来了。这应该不是重罪吧?”
李建业似乎很自信。
这是孟飞的第一感受。
可他为什么对王大牛这么自信呢?是自信对方不会供出他?还是自信……
孟飞脸上笑容微肃,坐到了张晓军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前他们以为李建业最多只是个大案子的从犯,但这个心理素质怎么看都不像个小喽啰。
不能光指望小祝蹲到王大牛,他们也得撬开李建业的嘴。
“当年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吗?!”
张晓军厉喝道。
“什么人证?”李建业面上依旧是阴沉沉的笑,“你是说我姐夫?他本来就不喜欢我,怎么,他说我姐是我杀的?”
“我还说是他杀了我姐,又捅了自己一刀摆脱嫌疑呢!”
当初的案子李建业办得很干净,除了因为心脏异位侥幸活下来的许昌盛,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用的痕迹。
早上邻居发现现场后,也没有保护意识,尖叫一声就晕了过去,来来往往的人群将室内残存不多的痕迹毁了个干净。
再者李建业本身就是李建红的弟弟,经常到家里做客借钱,房间里留下的指纹鞋印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最关键的物证,凶器,痕迹那边判断是一把三棱锥,也在行凶后不知所踪。
李建业的狡辩虽然狡猾,但也是认准了在没找到凶器前,警方不能拿他怎么样。
张晓军的手攥的咯吱作响,起身就要往一旁的录像机走去。
这小子太嚣张,他忍不了了!
孟飞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似乎是在品鉴茶水的色泽,半点眼神都没往旁边扫,好像今天的茶叶格外美丽。
见到张晓军起身,李建业有些瑟缩地往后躲了躲,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说出的话在张晓军听来却满是挑衅。
“警察要打人了!我好害怕啊!”
张晓军分明看到了李建业眼中的挑衅,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关掉录像机,教一教这个小子怎么好好说话,一旁的门就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面容硬朗,满眼血丝下巴上还有着青黑的胡茬。
来人扫试了一圈审讯室内的三人,在熄了灯的录像机和紧攥着双手的张晓军身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了然。
“老张,出来一下。”
语气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队?
准备动手的张晓军和椅子上装雕塑的孟飞都停在了原地,程队怎么会过来?
孟飞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程队。
程队不是在跟先前摸出来的那个走私案吗?怎么会过来他们这边……
难道是……
孟飞想到了什么,见程刚胸有成竹的模样,又将将要脱口的询问咽了回去。
八成是小祝他们那边蹲到什么了!
坐在椅子上的李建业带着手铐的手往后缩了缩,故意弄出声响,“他要打我!你们不管吗?是要包庇自己人吗?!”
声音幽怨又尖利,阴毒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这个刑侦大队,就是靠殴打犯人破案的吗?”
眼看张晓军又要怒火上涌,程刚抬手敲了敲门框,吸引几人注意力,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建业。
“你受伤了?谁看见了?你怎么证明他要动手?”
三连问出口,李建业正要反驳,程刚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给了张晓军一个眼神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张晓军瞪了李建业一眼,还是压下了怒火,快走两步追上程刚,只留孟飞和李建业两人在审讯室内。
“程队,你不是在忙走私案,怎么过来我们这边了?”
张晓军快走两步,追上程刚开口询问。
程刚瞥了一眼张晓军,脚步没停,“我要是不过来,你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说罢,叹着气推门走进办公室,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自觉坐到沙发上的张晓军。
“你这个冲动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三十多岁的人了,嫌疑人一激就上火,怎么带徒弟?”
张晓军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脑袋,老老实实挨骂。
程刚从抽屉里摸出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又给张晓军扔过去一根,“王大牛抓住了。小祝和小周在李建业家按住的。”
张晓军站起来,也顾不得点烟,随手揣到兜里,几乎是扑到程刚办公桌前。
“我就说这丫头有本事!人呢?人没事吧?”
“小祝没事,周华脖子和脑袋上受了点伤,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
“李建业家里搜出来不少东西。”
“两个编织袋,除了衣服和几张假证,还有不少现金和首饰,初步估算得有两三万。还有一把三棱锥,上面有血迹残留。”
张晓军一愣,“三棱锥?”。
“对。”程刚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就是当年沁河县那把消失的凶器。王大牛交代,这把三棱锥他一直想扔,不知道为什么都被李建业拦下了,他怀疑是李建业为了控制他留下的,毕竟上面全是他的指纹。”
张晓军追问道:“王大牛全撂了?”
“嗯,吐得干干净净。除了沁河的案子,这两年他们在盛京周围做了八起案子,入室盗窃、抢劫、故意伤害,干了不少‘大事’。”
张晓军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形形色色的犯人见过不少。犯人交代是有个过程的,少不了抵抗和嘴硬,像王大牛这样,干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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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案子一被抓就吐了干干净净的,还真没几个。
“他没提条件?”张晓军问。
“当然提了。”
“他说所有案子都是李建业主导,他最多算个从犯,要求从轻发落。还说他手里有证据,证明李建业才是主谋。”
“什么证据?”
“一本账册。”程刚掐灭了烟,“王大牛偷偷记下了两个人的赃款分配。”
程刚指了指桌上的证物袋。
张晓军从兜里摸出手套,戴上手套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个普通的褐色牛皮作业本,里面用端正但算不上好看的字,一笔一划地记下了这两年的赃款分配情况,时间、地点、美人分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张晓军合上作业本,有些失语。
这两个人互相算计、提防,居然还能一起犯下八起案子,就连周围的邻居都认为两个人关系好的不正常,简直是人才。
他们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张晓军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他也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李建业判了,他有的是机会从这两个人嘴里问到。
“太好了,有了这个和王大牛的供述,我看李建业还怎么嘴硬!”
程刚点点头,正准备叮嘱两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祝同舟推开门,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但眼神依然坚定。
张晓军偷偷看了祝同舟好几眼,确定孩子身上没外伤后,才凝神去听祝同舟的报告。
祝同舟手里拿着一张简单的手写表格。
“这是我们王大牛编织袋里的物品清单。”
程刚拿起来扫了一眼,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块还没出手的手表,现金,衣物,一沓子信……
“我们判断这两个编织袋应该分别是他们两个人的。”祝同舟解释道:“装着信的那个应该是王大牛的,里面没什么财务,大多是衣物。”
“那几封信,是王大牛写给他娘的,只是没有寄出去。只往家里汇了钱回去,我们在编织袋里找到了几份汇款回执单。”
程刚和张晓军都沉默了。
王大牛毫无疑问是个孝子,每次李建业分给他的钱,除了极少的一部分自留,绝大多数他都寄回给了村里的母亲。
只是不知道,王大牛给他娘寄这些沾着血腥气的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受害者的父母呢……
这些没寄出去的信,也许也见证了王大牛一次次的挣扎吧。
祝同舟收拢思绪,“在李建业卧室里,我们还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
程刚有些疑惑。
祝同舟点点头,斟酌了一下用词,指了指清单下的证物袋解释道:“就是这个。”
程刚拿起来看了看,又沉默地递给了对面的张晓军。
三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照片上是一对站在雪地里年轻男女,女人穿着一身驼色大衣,笑容明媚灿烂,手挽着旁边脸色有些沉郁的年轻男人,姿态亲密。
虽然两张脸风格各异,但能从眉眼处看出明显的相似之处。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李建红、李建于1988年腊月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