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记录还在继续。
心理防线一旦被攻破，就像雪崩一样无法阻止。
这个案子跟到这里，剩下的地方就没有需要她的地方了。
祝同舟睁开眼，走出了观察室。
连轴转了一天一夜，她现在需要的是充足的休息。
张晓军和孟飞还要继续理清楚之前犯下的几起案子，周华先前包扎好了伤口，就被强行押回家休息了。
祝同舟走出门口，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这是她自己经历的第一个案子，总是有所触动。
李建业的罪行加起来，够枪毙他好几回的了，虽然他本人现在看起来，也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向。
祝同舟却并不觉得同情他。
李建业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所有悔恨，都是建立在他失手杀死了他的亲姐姐这个基础上，之后的案子里，李建业和王大牛也伤害过不少人，可李建业提起他们的时候，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或许还认为是这些人反抗太激烈了，不反抗不就不会受伤了。
两个天生的恶棍，只是可惜了李建红。
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却倒在了恶棍的天性上。
祝同舟长长呼出一口气，在门口碰上了程刚。
“程队。”祝同舟敬了个礼。
“嗯，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正要走，程队您呢？”
“队里最近案子多，我去看看其他的进度。”
程刚难得笑了两声，黝黑严肃的脸上虽然依旧疲惫，但多了几分神采。
“这次沁河县的案子你是头功，等案子落实，至少能给咱们记个集体三等功。”
程刚说完，一旁的祝同舟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别想太多，案子破了，凶手归案，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事。剩下的事，不归我们管。”
“我们这行，总是要理智一点，不要去深入探究犯人的心理。看得太久，是会迷路的。”
祝同舟点点头，和程刚道了别。
四月的盛京，凌晨的空气还带着微微的冷意，晨雾混杂着早点铺子的水汽在街上弥漫开来，炸油条和热包子的香气勾着人的鼻子。
祝同舟捂了捂自己的外套，准备回宿舍。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天一夜没合眼，身体和精神上都疲劳无比，急需好好休息。
她感觉现在她只要一沾枕头就会睡着！
走到路口处，祝同舟不由得抬眼望街对面扫了一眼。
走过这条街，再过两个路口，就是豆花大爷早上摆摊的地方。豆花大爷摊位的对面，就是那家生意很好的旅馆。
也是，红名赵雪梅的所在地。
这个时间点，赵雪梅或者说赵引娣应该已经在站在前台后面，笑着办理客人的入住和退房了。
祝同舟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
李建业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红名，但后续的抓捕和查证，都是由她自己调查的。
红名的确不会骗人，但也不会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而现在在赵雪梅身上，除了红字，还有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赵引娣杀了赵雪梅，但她为什么要用死者的名字活着？她杀的到底是什么人？这起案子有被记录在案吗？她为什么要杀死赵雪梅？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办法去寻找答案。
一个刚来的实习生，还在跟着师傅学怎么办案，除了这次的案子，平时接触到的不是小偷就是家长里短的吵嘴。连自己本市的案子调查都如此苦难，相差一个跨省的命案，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总不能跑到程队面前说“我能看到她头上有红字，上面写着她杀过人。”。
程队和师傅肯定会把她绑到医院去看精神科……
不过这个时候医院有精神科吗？
脑海里的想法天花乱坠，祝同舟的脚步都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这个案子还要查吗？
祝同舟问自己。
你最开始的梦想不是当一条咸鱼，老老实实在这个铁饭碗上待到退休吗？
宿舍近在眼前，祝同舟却在路口处的公共电话亭停下了脚步。
“……喂？”
余苗苗的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懵懂。
“我是余苗苗，有、什么事吗？”
声音断断续续，让人怀疑下一秒会不会就要睡过去了。
“苗苗，是我。帮我个忙。”
“……”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苗苗脑袋清醒了几分，做起来拥着被子，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闹钟。
早上五点。
“祝同舟，你是不是疯了？你不会昨天查案子查到现在吧？这只是实习，你没必要这么拼吧？”
“一个集体三等功，换你你拼不拼？”
“那话就又要说回来了……”余苗苗残存的困意瞬间消失，“你这可是咱们学校头一份！”
“不过你刚才说让我帮忙，不会又是要查什么案子吧？你一个实习生，怎么比你们大队长还要忙”
嘴上抱怨着，余苗苗翻身下床的动作却很是利落，拉开椅子坐在了桌子前，肩膀夹着电话。
“查什么案子？还是查什么人？”
“查一查华城市在1989年前后的失踪案和命案。”
祝同舟没有给出太具有指向性的范围，只是大致确定了范围。
“能做的不用去看精神科吗？”
余苗苗在纸上卸下了大致范围，同时也真诚发问道：“从盛京到华城，跨地区了。不好查啊，你确定有这案子？”
“不太确定。”
祝同舟隔着电话亭去看逐渐热闹起来的路口，“所以才来拜托你帮忙，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那你确定什么啊？尽给我出难题……”
余苗苗嘟着嘴趴到桌子前，“虽然互联网现在应用很多，但前几年的案子，绝大多数应该是都还没有录入到系统里的。你到底在查什么啊？”
“查一个有点线索的案子。”
祝同舟的目光投向旅馆方向，层层建筑遮挡下，其实已经看不到旅馆，但她还是在看着。
“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哇，你不会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实地调查吧？”
余苗苗推开桌子上的纸笔，不满道：““你这不是钓我胃口嘛！明明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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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心强的！”
“所以要不要来？”
疑问的句子，硬生生被祝同舟问出了肯定的语气。
那边的余苗苗拿起笔，在日历上圈画。
“当然要去了！这种什么都不确定的调查，只能我们自己去，还得算好我们的休息日……”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得看好你，不能这么拼了！”
余苗苗知道祝同舟的脾气，这个人看着冷淡，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如果她不跟着去，祝同舟把自己很有可能会为了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案子，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体。
祝同舟既是她的舍友，也是她难得对胃口的朋友，这么拼下去肯定会出事，她得看着点。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余苗苗就劝祝同舟赶紧回去休息了。
祝同舟挂断电话，继续往宿舍走。
宿舍是一座四层的老楼，外墙刷着一层漂亮的红漆，是以前苏联人住的小红楼，后来收拾出来做了他们分局的宿舍。她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虽然被外头的树遮挡着，采光不算太好，但胜在安静没人打扰。
楼下偶尔有家属院的老人家晨练，寒暄了两句祝同舟赶忙上了楼，还没到上班时间，楼里静悄悄的。
屋子里还是昨天早上她上班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随意放着几本还没看完的书。房间整洁干净，但也没有太多的烟火气。
祝同舟放下帆布包，揉了揉肩膀，没有立刻去洗漱。
现在还早，水房估计还没开水。
一身尘土气，祝同舟也不想就这么睡了，索性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在她的黑色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笔记本上的字迹还停留在先前收集李建业信息的时候。
祝同舟叹口气，拿起桌子上的红笔给这一面打了个红勾，也算是为自己的第一起案子画上句号。
往后翻开笔记本，祝同舟郑重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一个人名。
【赵雪梅】
写完这个名字，祝同舟的笔在旁边顿了一下，落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接着又写下了已知信息。
赵引娣，华城市雨花区，以及蓄意杀害。
写完这些内容，祝同舟闭了闭眼，过度用脑让她的脑袋一胀一胀地跳痛。
一个在周围街坊眼里几乎完美的人。
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几乎完美的伪装。
先前孟飞的审讯让她受益匪浅，李建业认罪伏法，是被抓住了他的心结，他的姐姐李建红。
那这个赵引娣呢？
一个蓄意杀害别人，却用死者名字活着的人，她的心结是什么？她每天用着这个名字对别人微笑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思索半晌，祝同舟睁开眼，在赵雪梅和赵引娣之间画了一条线。
不管为什么，赵引娣杀害她之后，还用她的名字活着，这个受害者一定对她有不同的意义！
无论赵引娣还隐藏了什么秘密，她都会挖出来的！
满腔热血燃烧之后，涌上身体的就是一阵阵疲惫。
趴在桌子上，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祝同舟还在嘟囔着。
“一定，会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