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怪谈生活应该没有问题 > 17. 第 17 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对上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雪白。白得很均匀,没有发霉,没有裂缝,也没有可疑的污渍。几根长条形灯管嵌在上面,亮度高得刺眼,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洁净。

    鼻端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我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有人推着轮子经过,滚轮碾过地砖,发出连续而细碎的震动。远处似乎还有孩子在哭,夹杂着护士叫名字的声音,以及某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抱怨。

    身下是柔软的触感。

    舌根有些苦。

    我的意识没有在睁眼的瞬间完全恢复,而是像一台长时间没有启动的旧电脑,零件一个接一个地缓慢上线。

    最先恢复的是视觉,然后是嗅觉、听觉,最后是触觉和味觉。

    等到五感全部回归,我那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的灵魂才终于重新落进身体里。脑子艰难地开始转动,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

    我大概率还活着,并且进了医院。

    我试着挪动脑袋。

    动作幅度很小,脖子却酸得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安装过,连接处还没拧紧。

    视线向旁边移动,我先看见了一只透明的吊瓶。

    细长的软管从瓶口垂下来,一路连接到我的手背。透明液体以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速度缓慢滴落。

    我又挪动了一点视线。

    然后看见了坐在病床旁边的林见秋。

    他怀里紧紧抱着书包,低着头,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里显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躺。他只能蜷在一张不太舒服的塑料椅上,双腿并拢,手臂环着书包,脑袋随着困意一点一点。

    每次眼看着就要向前栽下去,他的身体都会在最后一刻晃一下,又勉强维持住平衡。摇摇欲坠,但到底没有摔下来。

    年轻人的核心力量确实比我强。羡慕了嗷。

    我环视四周。

    病床之间没有拉帘。

    我所在的地方与其说是病房,更像是医院急诊大厅临时划出来的留观区。灯光亮得没有昼夜区别,到处都是忙碌的人。护士推着车在病床之间穿行,病人和家属坐的坐、躺的躺,偶尔还有刚被送进来的伤员从不远处经过。

    透过大厅尽头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外面一片漆黑。

    看来已经是晚上了。

    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确认身体暂时没有丧失什么关键功能以后,我开始思考该怎么叫醒林见秋。

    张嘴喊他当然是最正常的办法。

    可惜我的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来回打磨过。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声音还没出来,我便先放弃了。

    我伸出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朝旁边摸了过去。

    林见秋距离病床很近。

    我的手顺利搭在了他的腿上。然后捏了捏。

    手下的肌肉瞬间绷紧。

    林见秋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刚醒时,他的目光还有些散,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大约一秒,那双眼睛才慢慢聚焦。

    视线先是落到我的脸上。

    紧接着,又顺着我的手臂,落在我正掐着他大腿的手上。

    他呆住了。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我手落的位置确实稍微有点微妙。

    我躺得比他低,手臂也没有什么力气,随手一搭,就搭在了他的大腿根附近。

    林见秋的脸刷地红了。从耳朵到脖子,一口气红得十分完整。

    没办法。我不是故意的。

    我要再重复一遍。

    我不是故意的。

    家人们,我不是变态。

    我和林见秋不过是受到了天意的影响。你们懂的,主角之间总归要有一点福利剧情。考虑到我和林见秋的人设,那必须是我爽吃他。

    我表情平淡,动作也十分自然,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来。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醒了?”

    我的嗓音还有些哑,咳嗽了几声后稍微好了点。看来有人在我昏迷的时候喂过水。

    “跟我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呗。”

    我的平静显然很好地影响了林见秋。

    虽然他的眼神还在四处乱飘,落在天花板上,落在吊瓶上,落在旁边病床的床脚上,总之就是不落在我身上,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但到底还是把情况讲清楚了。

    他醒来以后,发现我倒在房门旁边,不省人事。怎么叫都叫不醒,不过至少还有心跳和呼吸。

    于是他赶紧把我从房间里弄出去,想办法送去医院。

    “你醒来的时候看钟了吗?”

    林见秋怔了一下。

    “几点?”

    “当时太紧张了。”他说,“只用余光瞥到了一点,应该是八点。”

    “八点整?”

    “嗯。”

    虽然嘴上说的是“应该”,但他回答时的表情很正常,没有回忆,也没有迟疑。

    也就是说,他确实看见了,而且还记住了。

    这家伙记忆力很强啊。

    我继续问:“你平时几点起床?”

    “七点。”

    我笑了。

    “这下相信世界上有鬼了吧?”

    林见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魔幻。

    像是理性仍然在挣扎,试图把过去一晚发生的一切塞回科学能够解释的框架里。但那个框架显然已经被挤裂了,怎么补都补不上。

    过了几秒,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我开始给他分析。

    “算你十二点闭眼,八点醒来,正好八个小时。”

    我抬了抬下巴。

    “标准健康睡眠。”

    “醒来以后感觉怎么样?”

    林见秋迟疑了一会儿。

    “感觉很好。”

    他说完以后,似乎又觉得这个形容不够准确。

    “或者说……感觉太好了。”

    他一夜无梦。

    醒来时除了最开始的身体沉重和短暂迟钝,疲惫很快便消失了。精神甚至比平时正常睡醒以后还要好。

    “那就对了。”

    “毕竟老板说过,睡眠是好的,有利的。”

    而且他确实老老实实躺在床铺里睡了一整夜。

    林见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看过规则怪谈吗?”

    他摇头。

    我叹了口气。

    “别死读书了。读书救不了你。”

    林见秋:“……”

    我用一句话向他解释所谓的规则中最重要的部分。

    “简单来说,规则是绝对的,也是公平的。”

    “无论对人,还是对鬼。”

    林见秋的眼神明显过载了一瞬。

    像是大脑同时接收了太多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处理器当场冒烟。

    不过他毕竟是个聪明人。

    虽然走得踉踉跄跄,还是勉强跟上了我的思路。

    “所以说……”他缓慢地开口,“老板说的话,就是规则吗?”

    “不一定。但我直觉是。”

    “包括他告诉我们,晚上听见动静不要理会,只是员工在打扫。”

    林见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我。

    眼睛睁大,瞳孔地震。

    我躺在病床上,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没错。”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还特意跑去听墙角了。”

    林见秋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那表情大概是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问题很好。

    因为我好奇。

    而人类每一次主动靠近死亡,大概率都可以归结于好奇、爱情、金钱,以及“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显然属于第一种。

    “门外的声音,我没办法向你形容。”

    毕竟那不是单纯的撞击或者拖行。

    声音本身像是某种无法被人类身体承受的东西。只要听见,骨头、关节和神经就会产生被强行扭曲的错觉。

    但这些细节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

    “重点是,最后我的视野里浮现了字。”

    林见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上面说,规则被破坏了。”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死了。”

    林见秋的表情更加僵硬。

    “……它是谁?”

    我耸了耸肩。

    “这也是我想问的。”

    “至于我为什么会晕倒——”

    我努力回忆当时的感觉。

    那阵声音几乎击穿了我的脑子。视野里的文字越来越多,直到所有内容都被重复的“疼”覆盖。

    “因为那种声音对人类来说,堪比音波攻击。”

    我十分平静地总结,“所以为了保命,我只能选择倒头就睡。”

    实际上是顺着房门滑下去以后闭上了眼睛。

    但效果都差不多。

    在异常环境里,主动执行规则和被迫执行规则应该都算执行。就像迟到以后被保安拖进公司,也不能说我没有上班。

    “不过现在看来,效果不太好。”

    我问林见秋,“我睡了多久?”

    林见秋愣了愣,转头看向大厅墙上的钟。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

    外面是黑的。

    早上八点到现在。

    “已经……”

    林见秋计算了一下。

    “十六个小时了。”

    咋说呢。

    意料之中。

    八小时是睡眠,十六小时是昏迷。很显然后者更像是一种惩罚机制。

    “大概是因为睡得实在太久,反而产生了副作用。导致我现在脑子和熬夜熬穿了差不多。“

    “很难受啊。”

    林见秋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把想法表达得很清楚了。

    一边声称自己神志不清,一边思路清晰地滔滔不绝,顺便完成规则分析和时间计算。

    的确不太具有说服力。

    但这不重要。

    我的身体难受是真的。

    话说回来。

    “你带我离开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林见秋像是这才想起了什么。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在门口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将怀里的书包放到一旁,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举起来给我看。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

    第一眼看上去,它像一截被高温烤软以后,又被人用力拉长的黑色塑料。

    大约有正常手机两三倍长,整体细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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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合比例。边缘并不平直,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近似液体流动后凝固的弧度。

    表面原本应该平整的玻璃已经被拉成了一条狭长的黑色亮面。

    没有碎裂。

    也没有明显折断。

    屏幕、金属边框和内部零件像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原本的结构,一起被均匀地延展。几处凸起被拖成了细长的痕迹,原本的摄像头则变成几个排列在一条直线上的小黑点。

    它不像是被外力砸坏的。更像是“手机”这种形状本身遭到了修改。

    我看了一会儿。

    “这啥?”

    林见秋没有回答。

    他默默把那东西翻了一面。

    背面同样被拉得细长扭曲。

    但在那已经完全变形的黑色外壳上,我依旧看见了一块熟悉的颜色。

    那是我的手机壳。

    虽然图案被拉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但我还是认出了它。

    也就是说。

    这玩意还真是我的手机。

    我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卡还能取出来吗?”

    林见秋低头检查了一圈。

    那东西不仅长度变得不对,厚度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插卡的位置已经被拉成一道极细的缝,连卡槽针应该往哪里捅都看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

    “应该不行了。”

    我又沉默了一下。

    “能开机吗?”

    林见秋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那眼神大概是在说,它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

    但介于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最终还是十分老实地试了试。

    他根据变形前的大概位置找到侧边,长按了一会儿,死马当活马医。

    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屏幕没有亮,也没有震动。死得非常安详。

    再见了。克为。

    你陪我走过了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时光。让我在心里为你默哀一秒。

    默哀结束,“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林见秋将手机残骸重新放好,开始讲述后面的事。

    他扛着我下了一楼。

    只见老板还在咖啡厅里。依旧站在柜台后面,十分神秘地擦杯子。店里没有其他变化,也看不出昨夜发生过任何异常。

    老板看见他们以后,礼貌地笑了笑。

    随后,他看向被林见秋背着的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看来昨晚没睡好啊。”

    单独面对老板时,林见秋显然不敢主动开口。但我还晕着,他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对方能不能帮忙叫一辆出租车。

    老板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这里没有这项服务哦。”

    他的语气就像一家餐厅被询问能不能修理宇宙飞船。不是不愿意帮,只是经营范围里确实没有。

    林见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架着我离开咖啡厅。

    他推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也变成了早晨应有的样子。

    没有无边无际的阴沉雨幕,也没有被雨水吞噬的道路。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清晨微凉的气味,天空灰白,街道安静。

    林见秋带着我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

    只能选择沿着道路前进。

    直到经过一个拐角。

    走过那个拐角的瞬间,一切都回来了。

    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店铺卷帘门升起的声音。行人的交谈映衬着早餐摊上锅铲碰撞的声响。

    属于人类早晨的、琐碎而热闹的声音重新将他们包围。

    林见秋愣在原地。

    他回头看去。

    身后根本没有什么拐角。道路是直的。

    两侧是普通的居民楼,墙面陈旧,窗户外晾着衣服。不远处还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那栋三层建筑消失了。和雨夜一起。

    仿佛他们只是从一条普通的街道走了过来。

    之后,林见秋拦住了路边的一个人,请对方帮忙。

    好心人替他们叫了车。

    看林见秋身上似乎拿不出钱,对方又问了一下医院的位置。发现距离不远,车费大概只有起步价以后,也没让他还钱。

    “运气不错。”

    林见秋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对他笑了。

    “不错嘛。”

    林见秋抬起眼。

    “居然鼓起勇气向别人求助了。”

    “谢谢你救了我。”

    “否则我一个人在那个鬼地方躺十六个小时,最后是死是活还真不好说。”

    林见秋愣住了。

    他一时间似乎忘了害羞,也忘了躲避我的视线,直接与我对视。

    那双眼睛依旧漂亮。

    大厅雪白的灯光落进去,将他的瞳孔映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手,对他竖起大拇指,露出爽朗又健康的笑容。

    “帮大忙了。我就知道你很可靠。”

    林见秋看着我。

    过了片刻,他笑了。

    那个笑容起初很轻。

    像是不太习惯让情绪直接出现在脸上,只敢小心地抬起一点嘴角。可当他发现我依旧在看他时,笑意又慢慢变得明显。

    不得不提。

    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