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怪谈生活应该没有问题 > 16. 第 16 章
    林见秋对岑雾的感情很复杂。

    复杂到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其中究竟有多少感激,多少依赖,多少恐惧,又有多少是某种不该如此迅速滋长的、更危险的东西。

    在遇见岑雾以前,他并没有憎恨过这个世界。

    他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

    父母为他提供食物、衣服和住所,承担法律和社会意义上应当承担的责任,却很少真正看他。他们和他说话时总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核对某项流程有没有顺利完成。

    钱给了吗。

    饭吃了吗。

    学费交了吗。

    只要这些事情都做了,他们就已经是合格的父母。

    至于他今天是否开心,在学校里遇见了什么,身上的伤从哪里来,没有人询问。

    不良少年会堵住他。

    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是因为他的沉默看起来好欺负,或许是因为他不会反抗,又或许仅仅是某一天看见他以后,忽然觉得他的脸令人不快。

    同班同学对他的态度则要温和得多。

    他们不会把他堵在巷子里,也不会故意将他锁在学校,只是很少主动与他说话。

    分组时,他经常是最后一个被剩下的人。

    课间的教室里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整理错题,偶尔会有人从旁边经过,却不会有人停下来。

    他像一道没有被擦干净的铅笔印。

    确实存在,却不会影响整张纸。

    痛苦与压抑占据了林见秋生活中的绝大部分。

    但并不是全部。

    他的生活里仍然存在一些非常细小的、细小到不值得向任何人提起的闪光。

    比如考试取得好成绩时,老师会在课堂上念出他的名字。

    比如晚自习结束以后,便利店的便当刚好开始打折。

    比如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只亲人的小猫。

    还有路边发宣传单的工作人员。

    对方可能已经站了一整天,疲惫得连笑容都有些僵硬,却还是会在把宣传单递给他时,下意识地笑着说一句谢谢。

    他们并不知道林见秋是谁。

    那只猫也并不特别喜欢他。

    老师的表扬只是因为他取得了好成绩,便利店的便当降价则是因为当天没有卖完。

    这些微小的幸运与善意都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可是没有关系。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林见秋一直觉得,能够偶尔遇见这些事情,已经证明生活还没有彻底坏掉。

    只要还有一点点好事,他就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是懦弱的。

    对此,他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

    他明白自己的生活不正常,也不健康。

    老师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过。

    有时他请假,有时校服上出现新的脏痕,有时手腕和手臂上会留下难以解释的伤。这些痕迹撕裂了他粉饰太平的日常。

    善良的人富有同理心。总会施以援手。

    但他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不想再看见帮助自己的老师被单独叫进校长办公室了。

    恶意和冷漠往往能够轻易淹没那些偶尔闪烁的善意。

    他不想看着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因为他而遭遇任何不愉快。

    现在已经很好。

    林见秋明白自己的定位。

    他也明白自己并不重要。

    这个世界上比他幸福的人有很多,比他更加悲惨的人同样有很多。

    他没有特别幸福,也没有悲惨到足以获得所有人的关注。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即使有一天突然消失,班级里会空出一个位置,老师会在点名时停顿一下,父母或许会处理他的遗物。

    随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在真正明白这一点以后,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平静的麻木。

    直到那个夜晚。

    阴暗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女人。

    坏掉的路灯没有完全照亮她的脸。

    最初,林见秋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以及那双藏在阴影中的、冷漠的眼睛。

    后来离得近了,他才真正看清她。

    岑雾长得很好看。

    黑色长发扎成马尾,大概是头绳弹性不足,马尾垂得有些低。刘海修饰着她略显瘦长的脸,也微微遮住了眉眼。

    那双眼睛却无法被任何东西遮住。

    冷淡,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在眼睛和周身气质的承托下,她的美丽不再只是单纯的好看,而变成了某种更加锋利的东西。

    用那些不良少年的话来说,就是一看便很不好惹。

    她也确实不好惹。

    岑雾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压迫感。

    她站在那里,冷静地说自己已经报警,又冷静地看着那群人色厉内荏地离开。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露出怜悯。

    将那些人赶走以后,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双独特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特别明显的感情。

    没有因为他的伤势而惊慌,也没有因为他的狼狈而厌恶。

    她只是平静地看向了他。

    而在那道目光切实落到身上的瞬间,林见秋知道,麻木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撕开了。

    被那强势、锐利,却又冰冷的善意。

    那善意甚至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

    虽然这么想很不礼貌,但比起所谓的鬼,林见秋其实更加害怕岑雾。

    她的一切都太过强势,也太过自然。

    她自然地替他叫救护车。

    自然地陪他去医院。

    自然地支付费用。

    自然地告诉他,帮助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她甚至没有正式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

    可当她把缴费单和其他东西交到他手中时,某种交换便已经完成了。

    她付了钱。

    单据上留下了她的名字。

    岑雾。

    那两个字从此被他牢牢记住。

    后来,他们又在地铁上相遇。

    她像是从未想过装作不认识他,自然而然地向他问好,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下雨以后,她让他跟自己回家拿伞。

    不是询问。

    也没有给他反复推拒的机会。

    她说出来的时候,仿佛这本来就是最合理、最不需要讨论的安排。

    再后来,他们迷失在雨里,走进那栋来历不明的房子。

    岑雾依然自然地站在前面。

    自然地与老板交涉。

    自然地替他确认安全。

    自然地把所有无法理解的事情接过去,仿佛只要她还在,他就只需要跟着她。

    林见秋不知道岑雾是否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也许她只是天生正义感很强。

    也许无论那天晚上倒在巷子里的人是谁,她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可在林见秋十八年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他。

    他是卑怯的。

    所以他无法控制地相信,自己对于岑雾而言,或许是特殊的。

    她说他很漂亮。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

    好看从未给他带来过值得感谢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好看的。

    可是岑雾喜欢。

    她坦率地承认喜欢他的脸,甚至把这种喜欢当作帮助他的理由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林见秋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我长成这样,真是太好了。

    这很危险。

    林见秋知道。

    他正在被岑雾吸引。

    他的生活正在被她用一种不容反抗的方式强行改变。

    原本封闭、沉闷、没有任何变化的日子,被她毫无预兆地闯进来,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更危险的是,他无法反抗。

    甚至感到了欣喜。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我真的对你而言是特殊的吗?

    每一次与岑雾视线相对时,他的心都会忍不住这样询问。

    他从未真正问出口。

    林见秋已经在极力克制了。

    他躲避她的目光,保持沉默,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拘谨而迟钝。他希望岑雾无法看出自己的异常,至少不要看得那么清楚。

    欣喜。

    疑惑。

    恐惧。

    期待。

    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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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压抑了十八年的感情终于找到一道出口,于是同时涌了出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但他不想被岑雾当成一个异常。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麻烦、奇怪,或者令人厌烦。

    所以他只能假装正常。

    好在林见秋已经习惯了压抑。

    那些激烈得近乎失控的情绪最终在他的表面只剩下细小的水流。

    低头。

    沉默。

    耳根发红。

    不敢长时间与她对视。

    至少目前为止,那些水流还没有冲垮他。

    直到岑雾提出两个人住同一间房。

    那一瞬间,林见秋几乎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当然知道岑雾是为了安全考虑。

    这里不正常。

    他们不应该分开。

    她只是作出了最合理的判断。

    他全部明白。

    但明白没有任何作用。

    岑雾的手压在他的手上,阻止他拿走第二把钥匙。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林见秋的脸几乎在瞬间烧了起来。

    脑海里那些被强行压成细流的感情也突然失控,险些一口气冲破所有阻碍。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

    大概很傻。

    也很明显。

    好在岑雾似乎没有在意。

    进入房间以后,岑雾让他先睡。

    林见秋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睡着。

    她就坐在不远处。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便不可能感觉困倦。

    所以约定下半夜换班时,他并没有任何担忧。

    他会醒着。

    即使闭上眼睛,也只是在假装休息。

    等到凌晨三点,他可以起来替她守夜。

    或许还能让她好好睡一会儿。

    然而诡异的是,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不仅睡着,而且睡得毫无知觉。

    再次恢复意识时,感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全身麻醉。

    身体沉重,四肢发软,记忆在某个节点之后彻底断开。

    林见秋睁开眼睛,在床铺上呆了一会儿。

    昏暗的灯光落在天花板上。

    周围过分安静。

    他花了几秒才回忆起自己身处何处,又花了更短的时间意识到一件事。

    岑雾。

    他猛地坐了起来。残余的困倦在瞬间消失。

    林见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临时床铺里爬出,慌乱地在房间内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随后,他看见了房门边的人。

    岑雾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

    后背靠着门板,头偏向一侧,身体几乎已经滑到了地面。她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因为他起身发出的动静而睁眼。

    林见秋脑海里所有复杂、隐秘、难以启齿的情绪,在那一刻全部炸开了。

    他冲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岑雾?”

    声音出口时,抖得厉害。

    他将她从冰冷坚硬的门板旁扶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但依旧没有反应。

    林见秋不敢用力,只能扶着她,小幅度地晃了晃。

    “岑雾。”

    “醒一醒。”

    她没有睁开眼睛。

    林见秋低下头,手指发颤地碰了碰她的脸。

    “岑雾?”

    还是没有反应。

    那些最坏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房间外面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倒在门边。

    林见秋抱着她,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终,他放弃了所有廉耻和扭捏。

    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岑雾的心口。

    隔着衣料,最初什么都听不清。

    林见秋屏住呼吸,将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将自己挤压向她。

    然后,他听见了。

    咚。

    咚。

    咚。

    林见秋僵硬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仍然抱着岑雾,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闭上眼睛,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岑雾还活着。

    这个世界上,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