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我的提问,林见秋的反应像个标准的正常人。
他进行了一次相当标准的自我欺骗。
少年抱着书包坐在沙发上,神情惴惴不安,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很快又落回膝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包边缘,将布料压出几道明显的褶皱。
“有没有可能……”他迟疑着开口,“只是恶作剧之类的?”
我没有说话。
林见秋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替眼前发生的一切寻找合理解释。
“就像整人节目里演的那样。提前布置好场地,再安排一些人配合。外面的路、这栋楼,还有老板说的那些话……也许都是设计好的。”
说得很好。
逻辑完整,态度保守,充分体现了一名现代社会正常公民在面对异常现象时,努力维护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坚定决心。
可惜他故作镇定得实在不太熟练。
声音比平时更轻,眼神不敢看我,肩膀也绷得有些僵。与其说他相信这里是某档成本高到离谱的整人节目,不如说他希望我相信他相信这里是整人节目——总之就是相信相信的力量。
我朝他露出了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
“很好。”
林见秋怔了一下。
“能够坚定自己的世界观,并且对所有不能理解的东西保持怀疑,是件好事。”我说,“遇见问题,先考虑是不是恶作剧、精神疾病或者有人装神弄鬼,这种思路很健康,很标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赞同,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继续补充:“只要别像鬼片里那些人一样,一边大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一边非要单独行动,哪里黑往哪里钻,听见动静还主动把脸贴到门缝上,各种做死就行。”
林见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小心的。”
态度还挺诚恳。
我对林见秋的安危很放心。
毕竟他一看就是高级鬼。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这只高级鬼表现得如此正常,甚至正常到会因为和异性住同一个房间脸红,但异常生物拥有一些复杂的触发条件也很合理。
可能是双重人格。
可能需要特定环境。
可能要等月圆、下雨、受伤、情绪崩溃或者有人喊出某句关键台词,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种形态。
管他呢。
与其让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触发设定、突然变异,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更让人安心。
毕竟主角是不可能远离事件漩涡的。把握主动权才是我的风格。
我今天已经在雨里跑了一遭,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汗和雨水浸得发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卫生间里有热水。
这个诱惑很大。
可只要想到洗完澡以后没有干净衣服可换,最后还是得把这身脏衣服重新套回去,我立刻失去了洗澡的动力。
虽然人生第一次正式撞鬼住进高端鬼宅,但我的建议很朴实,就是睡觉。
现在差不多快到十一点半。
早上七点醒的话,躺下去稍微酝酿一会儿,还能睡上七个多小时。这个时长虽然不算健康,但放在撞鬼的夜晚,已经称得上养生。
当然,两个人不能同时睡。
老板特意提醒过晚上会有员工清理脏东西。无论“员工”和“脏东西”分别指什么,今晚大概都不会太安静。
我看向林见秋。
“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他安静地等我继续安排。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守夜。凌晨三点我叫你起来换班。”
林见秋很老实地点头。
“好。”
他没有争论谁先睡,也没有客气地表示让我先休息。
这性格做队员算得上省心。
林见秋站起身,走到深色衣柜前,将柜门打开。里面果然放着老板说的备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闻不到潮气,甚至还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这股味道出现在一家鬼民宿里,未免有些过于阳间。
他把被褥抱出来,先将沙发前的矮茶几移到一旁,随后蹲在地上,认真地铺起了床。
他的动作很熟练。
床垫展开,床单铺平,被角压好。最后又把枕头摆正,连表面的一点褶皱都顺手抚平。
做完这些,他把书包放在小沙发旁边的地上,脱掉鞋,便准备在地铺上躺下。
我伸手拦住了他。
林见秋的动作停住,疑惑地看向我。
我指了指旁边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反正我们是轮流睡,你直接睡床。”
“可是……我的衣服很脏。”
我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些麻木而死气沉沉的微笑。
“我们都撞鬼了。”我呵呵了两声,“您还在乎这个?”
林见秋不说话了。
这个理由显然十分具有说服力。
他没有继续推辞,麻利地脱了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整个过程老实得像一名已经被家长安排好作息的小学生。
头沾上枕头。
被子拉到胸口。
眼睛闭上。
下一秒,他的脑袋刷地往旁边一歪。
轻微的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
不好。
非常不好。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房间,外面可能存在夜间捕食的怪物,楼下还站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老板。
正常人哪有在这种高压状态下头一沾枕头就睡着的?
就算林见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对我如慈母般放心,也不应该这么快。
这已经不是入睡。
这是关机。
我立刻俯下身,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林见秋?”
没有反应。
我用力摇了两下。
“醒醒。”
他的脑袋随着我的动作左右晃动,眼睛依旧紧闭,呼吸平稳,鼾声甚至没有停止。
我加大了力气。
“林见秋,林见秋!”
还是没反应。
如果他是装睡,那这决心也太大了。
我怀疑是床的问题。
毕竟这张床看上去就很柔软、很舒适、很干净,非常适合睡觉。优质得诡异。放在这里很可能意味着它的主要功能是把客人彻底黏死在上面。
我掀开被子,抓住林见秋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床上拖下来。
好家伙。
死沉。
明明平时看起来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失去意识以后却像突然灌了铅。我用上两只手,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一点点拖到床边。
好在我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搬过水,扛过快递,组装过家具,有的是力气。
林见秋从床沿滑下来,被我接住上半身,最后平稳落到地铺上。
我良心很好,没有让他的脑袋直接磕地。
把人拖到地铺后,我跨坐在他身上,又抓着他的肩膀又是一阵摇晃。
“林见秋。”
“醒醒。”
“着火了。”
“明天不上学。”
“你考试迟到了。”
全都没用。
他的呼吸依然均匀,睡得像死了。
我伸出手,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了一会儿。
没反应。
原谅我不舍得扇他的脸。
这张脸就算不具备异常吸引力,也实在让人很难下手。
但总之,我已经努力了。
折腾半天以后,我停下动作,坐在他身上陷入思考。
床不是问题。
至少不完全是。
林见秋被我拖到地铺上以后,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正有问题的,可能是“睡”这个动作本身。
只要在这家店里产生明确的睡眠意图,躺下、闭眼,或者符合某些条件,人便会立刻进入无法被唤醒的深度睡眠。
不过,林见秋睡着应该没有危险。
老板当时的原话是:“睡眠很重要,每个人都需要好好休息。”
足以见得睡眠是好的。
必要的。
安全的。
有益身心健康的。
老实睡觉,大概率能够平安度过今晚。
代价是少掉一些本来可能得到的线索。
我低头看着身下毫无反应的林见秋。
平时的我并不是一个拥有赌徒心态的人。
我不买彩票,不碰高风险投资,买东西也习惯反复比价。遇到无法确定的危险,通常会优先选择收益最低、但也最稳妥的方案。
可最近,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上头。
我不会好好睡觉。
但是——
我从林见秋身上下来,盘腿坐在地铺旁。
现在林见秋已经睡死了。
我的手机又被留在门外负责录像。
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任何能够打发时间的娱乐设施。
这么寂寞的夜晚,我得一个人守完整整七个多小时。
想到这里,我感到了些许绝望。
我看了一眼林见秋放在沙发旁的书包。
高中生的书包里通常都会有纸和笔。
我可以给自己画几张数独,靠漫游在数学的海洋里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虽然私自翻别人的书包很没品,也很没有道德,但相信心地善良的小林同学醒来以后一定会谅解我。
我把他的书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同样的。翻都翻了。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正好调查一下林见秋这个人。
我动作很轻,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打量,尽量保持原来的位置和顺序,不给他弄乱。
他的书包整理得十分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男高中生。
至少我上高中的时候,书包里面绝对乱得一塌糊涂。试卷和练习册卷在一起,草稿本和练习本长一个样,神秘的通知单偶尔能在底层躺上半个月。
运气不好,还会翻出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漏墨的笔,把半个书包染成抽象艺术。
林见秋的书包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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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些。
最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课本。
课本外面都包着透明书皮,边角平整,看得出主人对待书本很认真。可无论是纸张的触感、书脊的硬度,还是内页留下的使用痕迹,都显得太新了。
每一本都是。
哪怕最常使用的教材,书页也没有明显卷边,封面没有磨损,内页更找不到长期翻阅以后留下的折痕。
不像是用了两三年的东西。更像刚买回来不久。
看来林见秋在学校过得确实不怎么样。
课本近期大概被人撕毁、涂改或者直接扔掉过,所以只能重新换一套新的。
怪不得他之前的书包里会装着被撕碎的东西。
除去课本,书包里体积最明显的是一台平板电脑。
款式已经有些老了。
即使外面套着保护壳,能够看出主人一直很爱惜地使用,边缘依然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磨损,几个经常接触的位置已经掉漆。
屏幕表面倒是很干净。
我按了一下电源键。
需要指纹解锁。
我转头看向躺在地铺上的林见秋。
“借用一下。”
他没有反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
我抓起他的手,依次尝试了几根手指。试到右手食指时,屏幕顺利亮了起来。
桌面很简洁。
自主安装的软件少得可怜。
除了一款聊天软件,便只有一个学习软件。
很符合林见秋给人的印象。
我对他最后的怜惜让我没有去看聊天软件。他聊天软件是什么德行我也能猜个大概。
我点开了学习软件。
里面保存着课件、习题、试卷和考试成绩。
科技确实发展了。
现在的孩子只要带一台平板,就可以把多到足以压死人的试卷全部ZIP成一个看不见重量的文件包。
虽然现在的孩子也有可能不知道ZIP是什么。
我随手点开几个文件。
课件按照科目分类,文件名清晰,下载时间也排列得整整齐齐。练习题大多已经完成,部分卷子后面还附带批改结果。
继续往下翻,我找到了林见秋从高一到高三的成绩记录。
很漂亮。
而且漂亮得十分稳定。
不只是偶尔某次考试发挥好,而是各科成绩长期维持在年级前列。即使偶尔出现波动,也只是从非常高变成稍微没那么高。
足够吊打我高中时期。
考虑到他平时还要抽出大量时间被霸凌,课本和作业随时可能遭到破坏,在这种环境下仍然能保持这样的成绩,已经强得有些恐怖。
穷穷的。
脾气软软的。
成绩好好的。
再加上一张过分显眼的脸。
标准的软柿子,也是校园霸凌中的热门选手。
至于林见秋为什么会形成这种性格,从他讲给老板的故事里,大概也能找到一部分原因。
爹不疼,娘不爱。
悲惨的原生家庭。
当时我讲故事讲得太快,某种程度上算是变相给了他压力。林见秋本身就是那种被人看一眼都容易紧张、很难拒绝的性格。
人在高压状态下,很难立刻编造出一套完全陌生、结构完整的故事。
最容易脱口而出的,往往是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也就是说,林见秋故事里的少年,大概率就是他自己。
而故事中父母对少年的态度,很可能正是他真正的心结。
更何况老板的要求本身也是一种提示。
来源于现实。但又不同于现实。
我讲的是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未来天然没有确定性,无论最后是否实现,都可以被称作不同于现实。所以我的故事参考价值有限,很难通过它反推出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可林见秋讲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过去是确定的。
想让一个取材于过去的故事“不同于现实”,就必须主动修改其中至少一部分内容。
于是,故事里最关键的三个要素便能够被拆开。
林见秋是不是少年。
父母是不是真的对他冷漠。
父母是不是鬼。
这三项里,有的可能是真的,有的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每一项都只真实了一部分。
排列组合一下,足够得到好几个版本。
但线索指向了下一个关键——他的父母。
继续翻找时,我在书包侧层摸到了一张硬质卡片。
拿出来一看,是林见秋的身份证。
也许是证件照自带的丑化能力,身份证上的少年对我来说没有现实中那么致命。
但还是很漂亮。
五官被过于平直的光线压掉了一部分立体感,表情也显得拘谨,眼睛安静地望着镜头,像是拍照时有人在旁边要求他不要乱动。
我看向地址栏。
那是一处位于我家附近的廉租公寓。
离我的住处不算远。
我盯着那串地址看了几秒,将它默默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