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雨幕尽头那栋过分讲究的三层建筑,又看了看前面负责带路的林见秋,忍不住戏谑地问:“这就是你家吗?”
视线重新落到那几行漂亮但屁都看不懂的花体字上,我由衷补充:“很有品味啊。”
林见秋没有理会我的调侃。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建筑,像是在努力把它和记忆里的街道重合。
“不对,这个方向,明明应该……”
“以前见过这个吗?”我打断他。
他有些慢的眨动了眼,似在思考,最终摇头。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这栋很有品味的建筑。它安静地立在雨里,门窗内透出的暖光把周围照出一小片柔和的区域,和身后那条昏暗、寒冷、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街道相比,确实很像一个专门为迷路的人准备的去处。
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准备的,可以等进去以后再研究。
我率先抬步走向门口:“走吧。外面又是鬼打墙又是下雨的,总之进去不用淋雨了。”
林见秋先是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接受眼前的状况。紧接着,他像是终于想通了“自己正在往家的方向走,却带着我来到了一栋从未见过的建筑前”意味着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
但他还是跟了上来。
叮铃——
店门口挂着一串小铃,门被我推开以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夹在细密的雨声里,听起来很是和谐。
里面的装修同样很有品味,看着像一家只接待熟客的小资咖啡厅。深色木质吧台占据了左侧大半面墙,边缘包着一圈暗金色金属,擦得很亮;后面的架子上整齐摆着一排排玻璃杯、咖啡器具和看不出具体用途的瓶子,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来,让整个吧台显得精致又昂贵。
几张桌子错落地摆在大厅里,彼此之间隔着足够礼貌的距离。角落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黑色唱片在转盘上缓慢旋转,悠扬的蓝调随着唱针轻微的摩擦声流淌出来。
吧台另一边还有一道旋转楼梯,深色扶手盘旋向上,通往灯光更暗的二楼。
昏黄的灯光下,吧台后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
除此之外,店里没有其他人。
似乎是被门口的铃声提醒,他抬起头看向我们,远远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那笑容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不像是刚刚发现有客人进门,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只是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欢迎光临。”他说。
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带着一点很适合深夜和蓝调的磁性。
“老板,我以前没见过你这家店啊,新开的吗?”我一边说,一边朝吧台走过去,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
林见秋虽然一整个状况外,但还是老老实实跟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把书包抱在腿上,眼观鼻鼻观心,坐姿拘束得像误入了什么不允许高中生出现的高端场所。
老板笑了笑:“已经开了很久了。”
我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没客人啊,有点冷清。”
“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很忙碌。”老板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笑容却显得有些神秘,“店里有没有人,要看缘分。”
我跟着他一起笑:“那看来我很有缘。”
老板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又抬手一指身边的林见秋:“他呢?他有缘吗?”
林见秋明显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被我转火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一点,又迅速坐了回去。
老板看向他,眼睛笑得微微眯起:“高中生这么晚了,还是回家比较好,不适合在外面瞎逛啊。”
林见秋还是那副很自闭的样子,就算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指指点点,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反应,只是抱着书包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哎呀,这不是周五嘛,放松一下,逛了逛商场。”
“但是回来的时候突然迷路了,还好有你这家店,否则我们肯定要淋湿了。”
老板朝门外看了一眼:“下雨了吗?真不巧啊,那就在这里躲雨吧。”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真的直到现在才知道外面正在下雨。
我问:“要是雨一直不停怎么办?”
老板笑眯眯地回答:“雨总会停的。”
说了等于没说。
我认清了自己束手无策的现状。僵硬的现实配上悠扬的蓝调、老板低沉磁性的嗓音、昏暗温暖的灯光,再加上窗外规律的淅沥雨声,组合起来
一同唤回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
此情此景,真的很有催眠效果。
刚才一直在雨里跑的时候没空注意,现在坐下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困了。
而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疲惫感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猛地涌上来,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林见秋转头看向我。老板还在擦那只玻璃杯,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它永远也擦不干净,又仿佛他只是需要给自己的双手找点事情做。
“老板,你这里有休息室或者长沙发吗?”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折腾一天了,太困了,想眯一会儿。”
老板终于放下杯子,看向我,笑道:“本店二楼就是民宿,可以住宿。”
听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深夜,下雨,鬼打墙,突然出现的高端咖啡店,以及一个很可能专门等着我们的神秘擦杯男。这几个元素放在一起,一听就有故事。
我笑了:“挺巧。你这里怎么收费?”
老板本就微微扬起的嘴角又向上了一点:“本店比较特殊,需要用故事结款。”
“什么样的故事?”
“新颖的,有趣的,有转折的故事。”老板说,“故事来源于现实,但又不同于现实。我想要这样的故事。”
我转头看向林见秋。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掉队了,从进门开始就处于一种持续的不安中,却又不敢主动开口,只能安静地坐在旁边听我们讨论这家店独特的收费标准。
“我们俩都住,一个故事还是两个故事?”我问。
“两个人住,自然是两个。”老板回答。
我坐直身子,拍了拍林见秋的肩膀。他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看我。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叮嘱:“好好准备一下。”
说完,我又把老板的要求替他总结了一遍:“新颖,有趣,有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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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现实,但又不同于现实。听懂了吗?”
在和我对上视线的瞬间,林见秋就迅速移开了目光,随后有些急促地点头:“好的。”
“我先来吧。”
我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生活一直平静、安稳。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件件灵异现象发生在了她的身上。不同于其他人,比起恐惧,她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她开始深入调查,生活也从原本的平静普通,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渐渐的,她的精神也不正常了。”
“最后,她变成了身边人眼中的鬼。”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选手,全程平铺直叙,直冲要点。也没什么语调波动,比如在关键位置故意停顿来营造气氛。
讲完以后,我直接看向老板:“可以不?”
老板对我总结性拉满的叙事能力表示认可:“可以。”
说完,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杯漂亮的饮料递给我。透明的杯子里颜色层层叠叠,光线落在冰块和杯壁上,显得很适合出现在高端咖啡店的宣传照片里。
我没有接:“不好意思,我只喝矿泉水。”
老板也没说什么。他把那杯精心调好的饮料直接倒掉,重新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倒进一只同样漂亮的玻璃杯里,再递给我。
大概是受了我的灵感启发,轮到林见秋以后,他也编了一个鬼故事。
故事的大概意思是,一个少年从小不受父母待见。父母会管他的吃喝,负责把他抚养长大,物质上也不会对他小气,但对他的态度始终很冷淡,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最后,孩子发现他的父母其实是鬼。
他是被鬼养大的。
也许是水平问题,林见秋没有编出鬼为什么要养大这个孩子,也没有把这个最关键的地方圆回来,所以老板听完以后只评价了一句:“还行。”
说着,他伸手去拿刚才那种漂亮饮料。
林见秋赶紧阻止:“矿泉水就好,谢谢。”
老板也没说什么,又从下面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打开。明明刚才给我倒水的那一瓶还剩下大半,他却完全没有继续使用的意思,而是重新拿了一只造型不同的漂亮玻璃杯,把新开的水倒进去,推到林见秋面前。
林见秋低声道谢,没有立刻喝。
我倒是没客气,拿起自己的杯子吨吨喝完。
毕竟晚上都要住在这里了,对方真想下手,有的是机会,没必要特意在水上面做文章。真到了连矿泉水都不能喝的程度,我们现在转身跑出去,大概率也只是继续在外面鬼打墙,还得淋那个一看就不对的鬼雨。
林见秋大概也是跑了很久,已经渴了。他看见我喝完,犹豫片刻,也跟着端起杯子喝水。虽然最后同样全部喝完了,但动作比我斯文得多,连放回杯子时都没发出多少声音。
老板随后又从吧台下面摸出两把钥匙,分别放到我们面前。
我先拿起其中一把。
林见秋伸手去拿另一把的时候,我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动作停住,有些错愕地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只对老板笑了笑。
“我们两个住一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