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是“克为”。

    品牌是克为,运营商也是克为。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中心城的商业公司已经懒到连名字都懒得分别取,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同一家。

    中心城政府旗下的官方品牌。

    从通信网络到手机终端,再到遍布大街小巷的营业厅和维修中心,几乎什么都管。论设计,未必有那些财阀旗下的牌子花哨;论服务,也不能说多么体贴。

    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点。

    稳定。

    只要中心城政府还没有正式宣布倒闭,克为就应该永远有信号。

    更何况,我手里的还是旗舰款,买回来才用了两年。日常除了偶尔摔两下,没有泡过水,没有被车碾过,也没有拿来垫过桌脚。

    理论上,它不应该在这个不怎么美好的夜晚突然寿终正寝。

    而且。

    我从这个地铁站进进出出了二十年。

    上学,上班。早高峰挤过,晚高峰挤过,凌晨的末班车也坐过。地铁里偶尔会断网,隧道里信号也可能不稳定,但出了闸机以后,信号总会坚强地重新爬满。

    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

    不是一格两格。

    是完全没有。

    至于停机,更不可能。

    我每个月一号都设置了自动充值。只要银行不倒闭,通信系统不瘫痪,账户里的余额足够让我连续失联几年。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见秋。

    “你手机有信号吗?”

    林见秋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我的手机送去修了。”他说,“要一个星期。”

    我沉默了半秒。

    一个星期。

    这是什么屎一样的维修效率。

    不过算了。

    就算他现在有手机,估计也用不了。

    我握着手机,态度诚恳地告诉他:“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林见秋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浮出一点疑惑。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下意识松开抱着的书包,伸手接住。包着纱布的手掌动作有些僵,另一只手托住手机,低头看向屏幕右上角。

    那里依旧干干净净。

    信号格是空的。

    运营商的名字消失了。

    只剩一个小小的叉十分安静地挂在那里,像是在提醒我们它已经死得很彻底。

    “我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我说,“这很不正常。”

    林见秋抬起头。

    我的表很认真:“我怀疑我们撞鬼了。”

    他沉默了。

    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很认真、很漫长地沉默了一会儿。

    雨丝从地铁口外斜着飘进来,落在台阶边缘。头顶的灯安静地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还给我。

    “可能……”他停了停,语气有些委婉,“过一会儿就好了……吧?”

    我接过手机,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表情三分凉薄,五分讽刺,剩下两分是对他这句话所体现出的没有B数和乐观精神表示尊重。

    林见秋被我看得微微偏开了脸,表情尴尬。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地铁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细密的雨线落在路灯下,在不远处的街道盖上一层模糊的水雾。地面已经湿透,积水沿着路边缓慢流动,映着被雨打散的灯光。

    灯光昏暗,将积水映成了污浊的黑。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见秋动了。

    他松开书包带,抬手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

    我看着他把外套脱下来。

    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校服衬衫。

    款式很规矩,领口扣得整齐,袖口也收得干净。白色布料贴着他略显削瘦的肩背,勾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因为刚才一直缩着肩膀抱着书包,看不太出来,现在外套脱掉,他身上那种属于高中生的干净感才一下子显出来。

    年轻,单薄,又很安静。

    像刚从教室里走出来,身上还残留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气味。

    如果忽略他校服上的脏痕、手上的纱布,以及我们目前可能正在撞鬼这件事,画面其实称得上青春美好。

    林见秋把外套递给我。

    “可以……”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下去,“用这个挡雨。”

    我看看外套。

    又看看他。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手迟疑了一下。

    原本伸过来的手开始往回缩。

    脸上的神情也明显变得更加不知所措,像是已经在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突然多管闲事。

    就在他即将把外套收回去的时候,我伸手接住了。

    林见秋像是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抖开外套,直接盖在了他的头上。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人平时总喜欢缩成一团,坐着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压缩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包裹,所以一直看不出真实身高。

    现在站起来才发现,身量其实挺高。

    应该有一米七八。

    我还需要稍微跳一下,才能顺利把外套盖到他头上。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米八,我只能说,我的眼睛就是尺。

    少年略显削瘦的身体被从头顶盖下来的外套压得弯了一点。宽大的校服遮住了他的头发和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巴,以及因为震惊而停住的动作。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震惊。

    “披着。”我说,“尽量别让雨淋到身上。”

    林见秋隔着外套,一动不动。

    我继续吩咐:“跟我一起冲回家拿伞。”

    他愣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才抬手抓住盖在头顶的外套边缘,没有把它扯下来。

    “……好。”

    声音低低的。

    没有反对。样子很乖巧。

    果然。

    这种柔弱可欺、软得没有脾气的人,只要直接命令他做什么,他就会马上答应。

    简单准备了一下。

    或者说,主要是林见秋准备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毕竟我平时上下班就是极简主义者。不带包,不背东西,不携带任何会增加肩膀负担的无意义物品。我的人生理念一直很明确,能放口袋里的东西,就没有必要专门占一个空间。

    当然。

    现在这个理念让我付出了一点代价。

    比如下雨的时候,永远无法体面又自信的从包里最底层掏出一把雨伞。

    现在的我,只能拿一块签名板凑数。

    事已至此,我已经完全不在乎它了。

    那块有签有”沈栖迟“名字的板子,对我而言,它最大的用途和价值就是充当一块临时挡雨工具。

    从收藏品降级成雨具。实用价值拉满。

    我把签名板顶在头上,再将外套脱下,盖在上面。

    林见秋则把自己的书包顶起来,用书包撑开校服外套。

    两个人站在地铁口,看起来像两个临时制作防雨装置的难民。

    中心城现代化城市建设几十年多年,面对真正的绝境,还是需要最原始的方式。

    我确认了一下外套不会直接掉下来。

    “走。”

    说完,我率先冲出了地铁站。

    林见秋跟在我后面。脚步声急促。

    雨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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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没有大到刚冲出去就把我们两个人淋成落汤鸡的程度。

    但细密的雨丝还是顺着跑动的方向斜斜打过来,穿过外套边缘,落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

    有点冷。

    而且不是普通秋雨的那种凉。

    更像是温度比正常情况低了一截。

    明明现在只是秋天。

    可这雨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却像冬天刚下过雪后湿润的冷空气,冰得让人不舒服。

    我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向前方。

    视线被外套挡住了一部分,只能从边缘看出去。

    两侧的街景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路灯,建筑,街边的广告牌,全都像被一层磨砂的半透明的玻璃隔开。

    我跑了一会儿。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跑了这一会儿。

    从这里起步,应该已经能看到前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发光招牌。

    那个招牌很亮。

    亮到有时候晚上回家,我甚至不用看路牌,只要看到那块蓝绿色的光,就知道自己离家不远了。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便利店。

    没有招牌。

    没有熟悉的街角。

    只有一片被雨覆盖的昏暗道路。

    我停了一下。

    心里浮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鬼打墙。

    长这么大,我还真没遇到过。

    以前看恐怖片的时候,主角遇到鬼打墙,通常会表现得非常惊慌,然后开始疯狂寻找出口。

    但问题是。

    如果真的遇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经在好奇唐梨推荐的妙妙论坛里,有没有人提到过“遇到鬼打墙后的正确处理方式”。

    要不说知识还得往杂的学呢。

    比如《都市异常环境下如何判断自己精神是否异常》。

    或者《如何判断自己是不是常规认识中的人类》。

    思维如雨丝般发散。我站在雨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

    然后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不是有一位本地人吗。

    我转身,直接跑到了林见秋身后。

    林见秋明显愣住了。

    隔着盖在头上的外套,他抬起脸看我。

    “你……”

    “你带路。”

    我打断他。

    他的表情更加茫然。

    “去你家的方向。”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稍微加重。

    非常明显和刻意的命令式语气。

    林见秋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低下头。

    “……好。”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轻。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

    这一次。没有多久。

    雨夜的尽头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路灯,路灯没那么亮。也不是便利店,灯光高级得多。

    那是一栋三层建筑。

    它安静地立在昏暗的街道尽头,像是从雨幕里突然浮现出来。

    建筑外墙被暖黄色灯光照亮。

    三层楼的高度不算夸张,但装修风格明显和周围普通街区不同。

    玻璃,石材,精致的装饰线条。

    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出一种过分讲究的高级感。

    最醒目的,是门口那个招牌。

    几个漂亮的花体字连在一起,像某种欧洲老电影里的酒店名称。

    灯光从字母边缘溢出来,在雨雾里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雨水顺着招牌边缘滑落,又将其被切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

    在这种寒冷、昏暗、看不清方向的夜晚里,那一点光几乎带着诱惑。

    我看着那栋酒店。

    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