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我是一个感情淡薄的人。

    但与之相对的,我有极强的正义感。

    这两者并不冲突。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我感情淡薄,所以我对很多事情的判断反而格外稳定。比如哪怕顶着被人套麻袋的风险,我也愿意举报一些严格来说不算大、但看着就是很烦的违规行为;上学时学校有捐款我一般会捐,哪怕有时候金额高到会让同学有压力;路边老人摔倒我必报警,不会上手,只会站在旁边陪着他;有人想给我塞红包我绝对不拿,顺便再在心里真情实感地希望全世界的贪官一起下地狱。

    我不一定热爱人类。

    但我绝对热爱秩序。

    或者说,我热爱一种至少表面上还愿意假装讲道理的文明社会。

    而校园霸凌这种东西,显然不在“文明社会”应有的风景线之内。

    所以我当场掏出手机,对着巷子里那几个人拍了一张。

    闪光灯没开,但快门声足够清楚。

    那几个小瘪三同时抬头看过来。

    我站在巷口,没进去,先给自己留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然后举着手机,很有正义感地提高了声音。

    “干嘛呢?”

    我晃了晃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啊。”

    其实还没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中心城法治社会很多年了。虽然这里是老城区,路灯坏一半,摄像头是薛定谔的摆设,巷口垃圾桶也总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但再怎么说也是中心城,附近是有巡警的。

    而这种年纪的小混混,最大的本事通常不是打人。

    是看人下菜。

    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彼此嘻嘻哈哈地骂了两句脏话,声音倒还维持得很轻松,像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但脚已经往后退了。

    “神经病吧你。”其中一个冲我啐了一口。

    “正义使者来了。”另一个笑。

    “行行行,报警了不起。”

    几个人嘴上不干不净,人倒是很识时务,三两步就散了。临走前,最靠外的那个还顺手朝地上的少年踢了一脚,像不补这一下就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我“啧”了一声。因为那三个字.

    那几个人跑远以后,巷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地上那个男孩还靠着墙,呼吸很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肺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我走过去,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没扶。只是低头看着他,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

    “没事吧?”

    少年没立刻回答。

    他先喘了两口气。

    喘得很深,也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每一口气都得从喉咙深处硬拖出来。空气掠过时带出一点发颤的尾音,沙沙的,轻轻的,明明应该狼狈,却莫名有点勾人。

    这形容听起来不太体面。

    但事实就是,他声音很好听。

    喘得更好听。

    过了两秒,他才哑着嗓子说:“没事。”

    说完这两个字,他抬起头看我。

    原本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的刘海因为这个动作散开一点,底下那双眼睛终于露了出来。眼尾有点红,眼睫被潮气压得发湿,瞳仁乌沉沉的,像刚淋过雨。大概是还在疼,他看着我的时候,呼吸还是乱的,目光也带着一点吃痛后的水意,湿润,安静,甚至显得有些乖。

    最重要的是,脸很好看。

    不是一般的好看。

    是那种会让人脑子短暂空白一下的好看。

    甚至比沈栖迟还好看。

    我当场愣住。

    第一反应是,见鬼了。

    第二反应是,这群小瘪三连长成这样的都敢欺负,不要命了啊。

    他像是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手撑着地面,挣扎了两下,想自己站起来。

    结果没站起来。

    膝盖刚抬起来一点,人就又软了下去,重新跌回那片又脏又潮的地面里,掌心擦过粗糙的水泥,带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口气吸得又急又薄,尾音发颤,像刀尖在玻璃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我这时候已经回过神了。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刚才脑子里那点不太正经的、带点危险意味的旖旎心思,被突如其来的正义感冲得一点不剩。

    长得再好看,倒在这种地方也还是个伤员。

    我蹲下来,看着他说:“别动。”

    “你这估计伤得挺严重,我现在打急救电话。”

    少年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抿了抿唇,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没钱去医院。”

    声音还是好听。

    只是这次不是勾人,是可怜。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很现实。

    家庭贫寒,成绩不错,长得好看,又被堵在放学路上挨打。

    校园霸凌的经典配置算是让他集齐了。

    我“哦”了一声,说:“没事,我给你出。”

    他明显愣住。

    “不,不用……”他下意识推脱,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先在嘴里滚一圈,确认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才敢放出来,“我回去擦点药就好……”

    我懒得跟他来回推。

    “别纠结了。”我说,“我帮你也是图你长得好看。”

    这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直白。

    更别说他。

    少年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睁得有点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几秒以后,他耳根一点点红起来,那点红顺着皮肤慢慢往脸侧漫,像夜色里悄悄烧开的一层薄雾。

    他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不再看我。

    刘海重新垂下来一点,半遮住眼睛,只留下泛红的耳尖和侧脸。明明什么都没说,整个人却像被我这句话逼得没地方躲,只能硬生生把自己往安静里缩。

    看着就很可怜。

    也很招人怜。

    我看了他两秒,先把那点“好看得不太讲道理”的感想压下去,重新回到活人该走的流程。

    “手机呢?”我问,“给家里打电话报备一下吧。”

    少年垂着眼,像是有点难堪,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摔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书包旁边确实躺着一部手机,屏幕裂得很彻底,像一层被踩碎的薄冰,已经黑了。

    行,配置更齐了。

    贫困,受伤,放学路上被堵,手机报废,长得还这么招灾。老天爷要是拍校园苦情恐怖片,估计也就这点想象力。

    我伸手把他那个滚到一边的书包勾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他腿边。

    “有哪里疼吗?”

    他迟疑了一下,似在感受,然后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我不太信。

    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他现在坐着都像在硬撑。校服裤腿上蹭了不少灰,膝盖那块布料磨破了一层,隐约渗出一点血色。倒是上半身看不出明显外伤,脸还是干净的,干净得和这条巷子格格不入。

    应该是肚子吧,肚子挨一拳也不好受,但好在他没吐出来,否则还容易呛到气管。

    而且居然没打脸,是没来得及吗?

    我想着,视线往上一扫,又停了一下。

    他校服胸口本来该别校牌的位置是空的,只剩两个小针孔,边缘还挂着一点没扯干净的线头。

    “你哪个学校的?”我问。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安静了两秒,才说:“附近的。”

    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

    我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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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很大。中心城这一片学校又不少。你总不会连自己学校名字都不记得吧。”

    他说不出话了。

    不是嘴硬,也不像撒谎被拆穿后的心虚。

    更像单纯的不敢说。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倒也没多意外。校园霸凌里这种情况很常见。被欺负的人不是不想求助,只是被打怕了,也被报复怕了。今天告诉一个大人,明天那几个小瘪三说不定就能把这笔账从他身上翻倍讨回来。

    再说了,这种事说到底,也不是我替他出一次头就能根治的。

    校园霸凌这种事情,真想断根,还得受害者自己哪天想明白,肯反抗,肯把事情闹大。没觉醒以前,别人替他着急,大多没用。

    我又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没再问下去。

    他已经沉默得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而我也不像救人,像审犯人。

    “算了。”我站起来,顺手把话题转开,“我现在打急救电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也没给他继续推脱的机会,直接拨了急救电话。

    接通以后,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把老城区这条巷子的具体位置、最近的路口和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都报清楚。接线员让我原地等候,尽量别让伤者乱动,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就是等。

    我和那个少年一起待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夜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一点潮气和垃圾桶的余味,路灯坏了一半,光也断断续续。刚才那几个小混混闹出来的动静已经散干净了,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慨。

    下班路上捡到失意美少年这种事,居然有生之年还能让我撞上。

    我前二十六年活得风平浪静,别说这种展开,连像样点的桃花劫都没见过。我还以为老天爷是看我情感淡漠,默认保我飞升。现在看来,原来不是没有。

    是攒着,合成个大的。

    而且这题出的还很阴。

    要不是我这几天被沈栖迟那套恐怖故事反复洗脑,对美少年这种生物多少有了点脱敏,换成平时,我还真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冷静、靠谱、且非常具有成年人担当。

    毕竟这脸。

    还有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我说怎么前二十六年什么考验都没有,原来是在这等着我那。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另一件很实际的事。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等会儿到了医院,不管是挂号、登记,还是填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单子,反正迟早都得知道。与其到时候在分诊台前面大眼瞪小眼,不如现在先问。

    我低头看着他,开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安静了一下。

    几乎是在他张口的同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

    但在那一瞬间,巷子里的风像是跟着停了停。

    我低头看着他。

    他也抬眼看着我,眼睫还是湿的,脸色在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白得有点过分。随后,他才很低地报出三个字。

    “林见秋。”

    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我没法当没听见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

    又是那种半夜群发似的怪谈短信。

    我盯着发信人看了两秒,心里已经先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才去看内容。

    “如果有人在说出名字后,你的手机立刻震动。”

    “请立刻离开他。”

    “请立刻离开他。”

    “请立刻离开他。”

    “请立刻离开他他他他她她她它它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