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办公室准时活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一群原本装死的人准时复活。

    时间一到,键盘声先稀了一层,随后椅子轮子开始滚,文件夹合上,杯盖扣紧,包被一个个从桌角拎起来。几个小时前还在邮件里互相抄送致意的同事们,此刻默契得像一群刑满释放人员,谁都没有多看公司一眼。

    我也站了起来。

    唐梨比我快一步拎起包,顺手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和我一起往电梯间走。

    这个时间点,公司里的电梯永远很像某种温和版本的逃生通道。人很多,但大家脸色都还算平静,毕竟再晚五分钟,也不至于真的死在这里。至少法律层面不会。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往灰蓝里沉,楼体玻璃上映着一点被切碎的晚霞。城市一天里最像正常世界的时刻,通常就是这种时候。光线柔和,空气发凉,路上的人准备回家,商场亮灯,地铁还没彻底挤成沙丁鱼罐头。

    如果忽略掉我最近总觉得这个世界像恐怖片,黄昏其实还挺适合活人的。

    电梯门一开,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我和唐梨挤进去,各自占了半块地砖。门一关上,箱体轻微一沉,开始下行。

    唐梨低头看了眼手机,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跟我说:“对了,白玻璃那事又有后续了。”

    我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哪件?”

    “还能哪件,沈栖迟啊。”她压低声音,压得很有形式感,但周围一圈人显然都听见了,“他死了以后,他们公司立刻推了同团另一个男孩上位做门面,还把那孩子的艺名也改成了‘沈栖迟’。”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娱乐圈现在流行这个?”

    “不是我们娱乐圈,谢谢。”唐梨说,“是他们娱乐圈。”

    我点点头。

    “行,他们娱乐圈。”

    她很快把手机又扒拉出来,手指一划,页面怼到我眼前。

    “你自己看,是不是有病。”

    新闻页上是个新的男孩子。

    我看了两秒,心里先冒出来的感觉不是惊艳,是发毛。

    确实和上一个沈栖迟是一个路数。

    一样年轻,一样纤细,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同一套橱窗审美里批量生产出来的精致商品。上一个沈栖迟白得像玻璃柜里摆久了的人偶,这一个则像那层白被换成了冷一点的蜜金,还是少年,还是漂亮,连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角度都训练得很标准。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不像换门面。

    这像坏了一个,就照着原来的款式再补一个。

    我盯着那张图,心里那点不舒服缓慢地往上浮,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胃里,轻轻拨了一下。

    沈栖迟这个名字忽然就不太像名字了。

    更像标签。

    贴在谁身上,谁就是下一个。

    唐梨还在旁边小声输出:“粉丝果然炸了。原来那个白色沈栖迟的粉丝说公司吃人血馒头,死人还没凉透就开始换包装继续卖。新的那个沈栖迟的粉丝又说,这孩子本来就是原来沈栖迟很看重的后辈,两个人情同兄弟,换艺名是为了纪念他,也是为了延续他的理想。”

    “听起来很感人。”我说。

    “是啊,感人得跟公关部亲自写的一样。”唐梨翻了个白眼,“不过黑红也是红,这么一闹,原来沈栖迟被杀那件事的热度又被炒起来了。”

    我对沈栖迟本人兴趣不大。

    严格来说,我对活着的男团成员和死了的男团成员兴趣都不大。

    所以我只抓到了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那原来的榜一大姐呢?”

    唐梨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对这个故事最关心的部分居然是凶手的下场。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才把页面往下划。

    “开过庭了吧,好像。”她皱着眉辨认新闻里的字,“不过没判死。说是有精神疾病,具体什么病没细写,反正最后是强制送精神病医院了。”

    我“哦”了一声。

    电梯又往下掉了两层。

    周围的人还是安安静静站着,像一罐被封好的下班人类标本。只有楼层数字在头顶不断变,发出一点很轻的电子音。

    “真可惜。”我说。

    众所周知,我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但即使是我,此时也由衷在替这位榜一大姐可惜。

    如果这是恐怖片,沈栖迟八成已经不是单纯的死者了。

    他更像鬼。

    引诱人的艳鬼.

    至于那个榜一大姐,在这种故事里,多半不是什么凶手。

    她更像受害者。

    那种在整部电影里作为背景板,但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纯属倒霉的受害者。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人群开始往外流。

    唐梨收起手机,还在为娱乐圈的缺德运作愤愤不平。我跟着她一起走出去,脚步平稳,神情平稳,像一个正常下班的普通社畜。

    ……

    我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中心城的夜晚一向来得很利落,像有人按时按点拉下了一整块深色幕布。天没了,楼还亮着。广告屏亮着,便利店亮着,地铁口的指示灯也亮着。整个城市倒不至于黑,只是头顶只剩一层被灯污染过的浑浊夜色。

    我一边往家里走,一边低头玩手机。

    很快我就发现,电梯里被唐梨强行科普的那点娱乐圈知识,已经被大数据隔空捕捉到了。

    手机一打开,满屏都是沈栖迟。

    准确地说,是满屏都是和沈栖迟有关的东西。

    旧的死讯,新的争议,粉圈互撕,偷拍视频,营销号搬运,公关味浓到快从屏幕里漫出来的长文分析。平台像是生怕我今晚不能带着沈栖迟入睡,恨不得连呼吸频率都替我精准投喂。

    不过也许是资本运作得实在太快,往下划着划着,更多的已经不是白色的沈栖迟。

    而是新的那个。

    金色的沈栖迟。

    我盯着这个说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人死了以后,最先被继承的不是遗产,不是理想,也不是冤屈。

    是配色。

    我点开热度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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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视频。

    不长,三分钟。

    我开了两倍速。

    视频里的男孩坐在镜头前哭。

    哭得很漂亮。

    眼泪挂在睫毛和脸颊上,声音发颤,鼻音也发颤,连哽咽都像提前排练过。那种哭法很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觉得他很脆,很轻,最好拿玻璃罩扣起来,别再让外面的风碰到。

    当然,也会激发人的破坏欲。

    毕竟人类看见太过漂亮、太过脆弱的东西时,脑子里通常不止会冒出“保护”两个字。

    这是种不太体面的本能。

    但本能一般都不太体面。

    我两倍速看完,提炼出的主要内容如下:

    新的金色沈栖迟弟弟哭诉自己和白色沈栖迟关系有多好,说前辈一直很照顾他,很看重他,私下里常把他当亲弟弟。还说沈栖迟以前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如果哪天自己不干这行了,而他还在的话,就用他的名字继续走下去,也算是替他圆梦。

    我看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听起来真的很像鬼故事。

    一个人刚死,名字就顺理成章落到另一个人头上。理由是对方生前早有交代,主打一套”你就是我存在的证明”,旁人再反对,也显得像在跟遗言作对。

    不管这合不合理,反正很符合我对娱乐圈的刻板映像,很功利很黑暗。

    我又顺手点开评论区。

    好家伙。

    堪比战场。

    有人骂公司缺德,有人骂新沈栖迟蹭死人热度,有人心疼旧的,有人怜爱新的,还有人搬出一堆同框截图、后台花絮、采访录屏,试图证明这两个人确实情深义重,换名完全符合亡者心愿。

    最厉害的一批人已经开始逐帧分析眼神,顺便互相问候对方祖宗。

    我看了几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所以这个新的沈栖迟原来到底叫什么?

    评论区里完全没有人提。

    所有人都在喊沈栖迟,骂沈栖迟,怜爱沈栖迟,维护沈栖迟。

    旧的那个死了,新的那个顶上来。

    名字像一张流动的皮。

    谁披上,谁就是。

    我正想自己搜一下,前面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很恶劣的调笑声。

    那种笑声很响,也很轻浮,带一点故意往人耳朵里钻的下流意味。像一群人闲得没事干,终于找到了今晚的乐子。

    我抬起头。

    路灯光线被老城区乱七八糟的电线和防雨棚切得很碎,巷子口半亮半暗。里面站着几个年纪不大的不良少年,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头发乱,站姿也散,一看就属于“成绩和品德都不及格”的那类人。

    他们围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很瘦的男孩子。

    他已经被逼得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书包滚到脚边,拉链都摔开了。校服穿得规矩,袖口拉得很低,手指撑着地面,骨节绷得发白。大概是刚挨过一下狠的,他低着头,肩膀起伏得很急,正一口一口地喘粗气。

    那姿态很狼狈,也很糟糕。

    偏偏会让人很容易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