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我是个感情淡漠的人。

    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我对生的欲望一直不算高。所以相应地,我对恐惧也一向不算敏感。别人在意的危险、惊吓、未知,在我这里大多只能换来一点有限的烦躁。

    就像家里网络信号不好。

    不至于立刻死人,但很影响生活质量。

    所以即使我已经隐约察觉,自己大概是住进了什么恐怖片主题乐园,比起恐惧,我更强烈的情绪反而是想弄明白它,再想办法把它解决掉。毕竟问题既然出现了,就总得处理。如果对这些异常避而不谈,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被当成路边一脚踢死.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疯疯癫癫的短信,很有条理地把眼前这点破事分了个类。

    首先,是林见秋。

    说实话,这张脸带来的吸引力,说是人,我粪坑蝶泳。

    这不是单纯的“长得好看”能解释的程度。好看的人我不是没见过,沈栖迟就已经很超过正常人类审美的平均值了,像某种被精心包装后摆上货架、专门用来激发购买欲和占有欲的昂贵商品。但林见秋不一样。他身上的吸引力甚至比沈栖迟还重,还更古怪一点,像不止停留在视觉层面,而是某种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东西,绕开了常理判断。

    如果说沈栖迟像艳鬼,那林见秋大概是机制更复杂一点的那种——精神污染。

    当然,我也不能因此就武断地把他们归为同类。毕竟沈栖迟已经死了,而林见秋现在还坐在我面前,校服蹭灰,手心擦伤,膝盖见血,刚才还被几个小瘪三堵在巷子里打得喘不上气,怎么看都很弱。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看起来太弱了。

    弱得有点不合常理。

    如果他真是某种和沈栖迟类似的东西,那他为什么能被那几个不良少年伤到这种程度?鬼如果能受到物理伤害,那所有的问题都只不过是火力问题。

    没这么简单吧。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绝对比沈栖迟危险。

    至少是个BOSS。需要重点调查。

    其次,是短信。

    和林见秋比起来,这玩意反而像三者里最弱的那个。

    理由也很简单。它甚至没法真的出现在我面前,只会躲在屏幕后面装神弄鬼,像个只敢匿名发帖的贴吧老哥。这段时间以来,它发来的那些规则,我就没遵守过(当然别给陌生人开门那种常识不算)。多数时候,我看一眼就算了,实在烦了还会在心里顺便骂两句。直到现在,我也没因为违规而立刻遭什么报应。

    这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它很弱。

    要么它很强,但有更复杂的机制,对我造成不了立竿见影的影响。

    不管是哪种,现阶段它的危险等级都还不到重要且紧急。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是我?

    我不是什么热衷作死的都市传说爱好者,也不是会主动往诡异现场凑的主播,更对民俗学没啥兴趣。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住在中心城老城区,工资正常,生活稳定,最大的爱好是看二次元男人擦边,最大的优点是遵纪守法,向往并满足于目前平静的生活。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站在原地头脑风暴,顺便无视了旁边活着的美少年。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盏也不怎么争气,灯光昏昏地吊在头顶,像随时准备咽气。光线落下来,被电线、防雨棚和墙角堆着的杂物切得一块亮一块暗,把人的脸也照得半明半昧。

    林见秋就坐在那种断断续续的光里。

    他背靠着墙,校服袖口拉得低,手还搭在书包边上,像是想让自己显得规矩一点,又像下意识在给自己找一点依托。每次我安静太久,他就会很轻地抬一下眼,先看我的鞋尖,再看我拿手机的手,最后才飞快地碰一下我的脸色。碰完就移开,移得很快,像怕被我发现,又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点试探意味的察言观色。

    那双眼睛本来就生得湿,刚才又疼出一点水气,在坏掉的灯影底下显得很暗,也很软。眼尾那点红还没退下去,被昏黄光线一压,反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晦色。像淋过雨的乌木,也像夜里水面上一层压得很低的影子。

    看起来很乖。

    也很可怜。

    让我忍不住产生了些许破坏欲。

    不是暴力方面的,却更是有些下流的破坏欲。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指蜷了一下,低声开口:“……姐姐?”

    声音还是轻,带着点受伤后没缓过来的哑。

    我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他很懂事,没叫我阿姨。

    “嗯?”

    他像是被我这一眼看得有点紧张,睫毛垂了垂,才小声问:“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我沉默了两秒。

    “事已至此。”我说,“不要纠结那么多。”

    他“哦”了一声,很轻地点了下头,果然没再问。

    还挺懂事。

    那么懂事更让人想欺负了啊。

    我把手机收起来,又等了一会儿,巷口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鸣笛声。那声音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间拐了几个弯,带着一点失真的尖锐,随后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最近的路口。

    救护车到了。

    不管他是什么,至少从现代社会的流程上讲,先送医院总不会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巷子的时候,我站到一边,简单把情况说了。重点包括放学路上遭遇围堵、上半身无明显外伤、四肢有擦伤出血、腹部疑似遭到重击。

    林见秋被扶起来的时候,明显疼得僵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了。我本来以为他会更狼狈一点,结果他居然很能忍,从头到尾都没喊,只是在上担架的时候手指用力抓了一下边缘,骨节都泛了白。

    我跟着一起上了车。

    车门一关,里面立刻和外面的老城区切成了两个世界。消毒水味,仪器声,头顶冷白的灯,急救人员熟练又冷静的动作,构成一种非常让人安心的现代文明气息。虽然这种安心多半只对人类有效,但我还是很喜欢。

    途中医护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林见秋都答得很配合。

    姓名,林见秋。

    年龄,十八。

    有没有家属联系方式,他顿了顿,说手机坏了,暂时联系不上。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借口,他就是不想父母知道这件事。但因为年满十八具备了独立判断的能力,院方也无法多要求什么。

    我坐在一边听着,没插嘴,只在需要垫付费用的时候点了头。既然人是我送来的,流程就走到底。反正我不缺这点钱,银行里的利息已经够我生活,多年来每月的工资积累下来已经是个不小的数,花在一张很有观赏价值的脸上绰绰有余。

    到了医院以后,后面的事情就进入了我熟悉但不喜欢的环节。

    挂号,缴费,拍片,处理擦伤,做基础检查,等结果。

    医院的夜晚永远很忙,走廊灯光亮得没有人情味,地砖反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药味和疲惫。值班医生和护士都没什么表情,说话利落,动作更利落。林见秋被推进去做检查时,我就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等,顺便低头处理了一下付款页面。

    结果还算正常。

    没有骨折,没有内脏大出血,主要是软组织挫伤、擦伤,还有一点轻微的肌肉拉伤。听着不吓人,但疼肯定是疼的,医生叮嘱要休息几天,按时换药,最近别剧烈活动。

    挺好。

    好的有些不太正常。

    我替他把费用一起结了。窗口的小票吐出来一长串,我看了一眼金额,心情平稳。

    大部分都可以医保报销,但是救护车的费用是全自费,一千二打辆车饶是我也有些肉疼。

    但毕竟我先前就说过,图他长得好看。成年人为自己的审美付费,也算合情合理。

    处理完这些以后,值班医生拿着病历,问了一句:“需要给你开张诊断证明吗?”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见秋坐在诊床边,膝盖上贴了纱布,手心也包好了,整个人比刚才在巷子里看起来整洁一点,也苍白一点。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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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两秒,才垂着眼说:“不用了。”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

    但值班夜里的人通常都很忙,社畜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给每一个遭受校园霸凌又不愿意说实话的年轻人做心理辅导。医生最终也只是顺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语气平平地叮嘱:“这几天别沾水,按时上药。要是头晕、恶心或者哪里疼得厉害,再来复查。”

    林见秋低低应了一声:“好。”

    后面的流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拿药,交代注意事项,确认今晚不会突然死掉,然后签几个乱七八糟的字。这繁杂冗长的流程在这恐怖世界中给我带来了满满的安心感。

    我陪着林见秋把最后一点手续处理完,已经快到深夜了。

    医院夜里的门诊楼比白天空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电梯时不时开合,偶尔有担架车从另一头匆匆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冷冷的,干净得像要把人身上的活气都一起擦掉。

    林见秋就跟在我身边,走得不算快。

    大概是药劲上来了,也可能是刚处理完伤口,他比刚才在巷子里安静得更彻底一点。膝盖上的伤让他走路时动作有点轻微的不自然,但他很会忍,步子放得很稳,像生怕自己再给别人添什么麻烦。

    出了门诊楼,夜风一吹,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这点事终于算是处理到了尾声。

    我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医院外面稀稀拉拉停着的夜班出租车,又转头看林见秋。

    “你家远吗?”

    他摇了摇头,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补了一句:“还好。”

    “行。”我从包里翻了翻,抽出几张现金递给他,“那你打车回去。”

    林见秋明显愣了一下。

    “不用。”他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声音还是轻的,“今晚已经很麻烦您了。”

    我手没收回来。

    “拿着。”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了眼他包着纱布的手和膝盖,“我不太相信你所谓的自己回去。”

    他抿了下唇,没接。

    我大概能猜到他在别扭什么。无非是觉得受了太多人情,不好意思再拿钱;或者更现实一点,他已经习惯了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先拒绝一下,像这样才显得没那么麻烦人,也没那么难堪。

    可惜我不吃这套。

    “林见秋。”我把钱又往前递了一点,“你今晚如果非要跟我表演什么穷苦高中生最后的自尊,我会觉得很没效率。”

    他耳根顿时有点红。

    那点红在医院门口昏黄的灯光底下并不明显,只是薄薄地浮在冷白的皮肤下面,像一层很轻的暖色,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安静,也更可怜。

    “我不是……”他低声开口,像想解释。

    “不是就拿着。”我说,“打车钱而已。又不是包养费。”

    这话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像卡了一下。

    连眼睫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不太像个正经好人。大半夜,医院门口,对着一个受伤的漂亮高中生张口就是这种话,怎么看都有点不利于社会风气建设。

    但好在我脸皮够厚,也没什么羞耻心。

    林见秋最后还是没拗过我,迟疑了几秒,终于把钱接了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最上面那张纸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钱。

    是一张我刚才在缴费单背面顺手撕下来的纸条。

    上面写了两个东西。

    岑雾。

    还有我的手机号。

    林见秋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抬起眼看我。

    我很平静地解释,口吻很是正直:“我的名字和手机。”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我看着他。

    然后冲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