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自己住的不是城市。
而是一座恐怖片乐园。
这并不是我加班加出了死前妄想。事实上，我的工作已经算得上尽善尽美，钱多事少离家近，同事间关系很简单，领导层也很有人情味。
反正都说到这了，我顺便再解释下。虽然我双亲早逝，也没有什么算得上亲近的旁亲，但我为人有些淡漠，并不会因此感到孤独。
而且双亲离世前留下了全款的公寓和堪称丰厚的赔偿款，这些钱我存了银行定期，每个月的利息刚好够我日常开销。
对这社会我虽有不满，但也说不上愤世嫉俗。虽然财阀没有人情味，政府没有人情味，住在太空花园里的权贵更不是人，但，至少大伙都还活着。
总之，我想说我生活平淡但平静，经济稳定且富足。理论上，我应该不会有出现什么精神问题才对。
可问题就在这里。
最近这半年，我总能碰到一点不太好解释的东西。
比如莫名其妙的，我会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具体，不像错觉，倒像有谁站在我背后，拿视线一寸寸量我的后颈。
我回头，通常什么都没有。
便利店门口没有，地铁车窗里没有，公司走廊也没有。监控屏上偶尔能照见我自己，脸色平静，像个刚下班的正常人。前提是，正常人不会每天都怀疑身后跟着东西。
再比如暴雨天。
我家公寓在中心城的老城区。附近有几条巷子排水很差，一下大雨就像临时通了冥河。我有两次，不，对，三次，隔着雨幕看见过一个穿红雨衣的小孩站在巷口。
不打伞，不穿鞋，一动不动。
第一次我以为是谁家孩子丢了，站在远处帮忙报了警。
第二次我瞥了她一眼，随后直接绕路。
第三次我学会了当没看见，与她擦肩而过。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没有求知欲，也没有多少恐惧。
还有短信。
总在半夜发来。号码每次都不一样，内容倒是很统一，像某种写给倒霉鬼的生存须知。
“如果听见门外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应。”
“请确认家里的椅子数量与昨晚一致。”
“凌晨一点十四分后，不要长时间照镜子。”
我一般不回。
规则怪谈即使我不热衷也到底接触过。如果这真是什么救命规则，那它发得也太没有仪式感了，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抬头，活像某种廉价运营短信。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有解释。
压力大，睡眠差，幻觉，诈骗，精神过敏，都市病。现代社会最不缺的就是解释。
可它们一起出现，就有点讨厌了。
像是有人在孜孜不倦的向我证明，你是一个精神病。
但众所周知，我虽然感情淡漠，但我没有精神问题。
那还有什么解释呢。
也只有那个了吧。其实我存在的世界，是一部，或者多部恐怖片。
……
“岑雾，今天头版你看了吗？‘白玻璃’的沈栖迟，听说被杀了。”
我手上还在敲日报，听见这话，偏头看了同事唐梨一眼。
“谁？”
“沈栖迟啊。”她一脸不可思议，像我刚才当着她的面说自己不认识太阳，“‘白玻璃’的门面，今年才十八，最近特别火。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啊你知道的，我对三次元的男人没兴趣。”
我说着，手也没停。
“二次元的男人又不能干又不能摸。”唐梨吐槽。
但她显然已经习惯了我的不合群，没跟我争，直接把手机划开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借着她举过来的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里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确实是男孩子，不是男人。年纪轻，五官生得过分工整，像商场橱窗里那种价格昂贵、碰一下都显得很冒犯的洋娃娃。头发染成很浅的银白，贴着额角，眼睛大，睫毛很密，鼻梁秀气，嘴唇也薄，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活人，像刚从某个玻璃柜里拆封出来，往人间临时摆一摆。
照片里他在对镜头笑，笑得很乖，带一点很标准的少年气。说得难听点，这种长相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保护欲，和不太健康的占有欲。
我顺手往下划，心里感谢唐梨今天终于做了件像样的事，至少给我找的是个正经新闻网页，不是什么添油加醋的自媒体搬运。
下面是案件概述。
总结一下，就是这个十八岁的男团成员在自己的公寓里被自己的榜一大姐捅死了，初步怀疑是情杀。因为他以前收过对方送的礼物，给出去的也是公寓地址，所以人直接找上了门。
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新闻没把那位榜一的资料放全，只写了个二十八岁，女性，其余信息没有提及.
但配图没有完全辜负群众的好奇心。
那是张打了薄码的现场旧照，女人站在会场外，长卷发，穿一件收腰长裙，肩颈线条很好，个子高，身材也好。五官看不太清，只能看出轮廓漂亮，整个人有种很稳定的氛围感。像那种半夜两点坐在吧台边喝酒，也不会有人觉得她狼狈的女人。
换句话说，这位榜一大姐，至少从照片上看，条件相当不错。
所以评论区已经提前疯了。
有人骂她有病，有人叹她可惜，有人认真分析姐弟恋为什么总出事，还有人已经开始阴谋论，说这么漂亮的女人不可能为了追星捅人，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现代社会的优点之一，就是哪怕死了人，网友也总能在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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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发展出三十种解读方向。
我把手机还给唐梨，继续敲键盘。但心思却已全然不在工作上.
理论上，这就是一桩放在暗黑娱乐界屡见不鲜的社会悲剧。
年轻，漂亮，名气，上门，情杀。
要素齐全，甚至齐全得有点像编的。
如果是半年前，我大概也会跟评论区保持同样的礼貌距离，把它归进“饭圈真可怕啊”里。毕竟这世界每天都死人，轮不到我替每个漂亮男爱豆哀悼。
可惜最近我已经深刻怀疑，自己所在的不是什么正常世界，而是鱼龙混杂的恐怖片主题乐园.
在这种前提下，我看新闻的角度难免也出了点问题。
比如我看着“十八岁男团成员死于公寓内，凶手是二十八岁的榜一女性”这行字，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情杀。
我想的是，这听起来很像恐怖片开场。
死者年轻，漂亮，住单身公寓，收过来路不明的礼物，给出去过私人住址。凶手则是一个条件不错、照片里看起来很体面、连模糊图都透着氛围感的女人。
这种配置放在现实里，叫桃色新闻。
放在恐怖片里，一般叫引子。
通常再往后一点，警方就会在案发现场发现一些不太适合出现在法治社会的东西。比如墙上写着意义不明的字，镜子里多出半张脸，死者手机里存着删不掉的视频，或者那位榜一大姐其实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当然，也可能没有这么夸张。
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疯女人追星上头，情绪失控，一刀捅穿了一个倒霉男偶像的肝脏。现代社会最不缺的除了解释，还有疯子。
但问题在于，我最近看到的每件怪事，都很难老老实实停在“正常解释”那里。
像脑子里被人塞了一份低成本电影分镜。
只要新闻里出现“年轻”“漂亮”“独居公寓”“私人礼物”“榜一”“上门”，我就会下意识觉得，下一个镜头里，案发现场的血迹旁边应该放着一只不属于受害人的红鞋，或者窗外站着一个不该出现的小孩。
我觉得这毛病不好。
这说明我不是把世界想得太坏，就是把恐怖片看得太多。
但考虑到我最近半夜总收到规则短信，暴雨天还能在巷口看见红雨衣小孩，我暂时决定相信前者。
至少这样比较符合整体氛围。
“唉，真是可惜啊。”唐梨还在旁边感慨，“才十八。”
我敲下句号，很配合地跟了一句。
“真是可惜啊。”
说完这句话，我又觉得自己这人其实也挺虚伪。
毕竟我对沈栖迟的死，实在很难生出什么真情实感。我的惋惜主要来自于，一个长成那样的人，按理说应该活得久一点，至少别死得这么难看。
唉，毕竟我也是一条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