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宁港这么久，林秀秀头一次有一种想暴躁的冲动。
她就说刚才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两个孩子安静得太久了。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在心里把小朋友安静法则又确认了一遍，一边往赵小军房间跑一边不停的在心里祈祷，希望是水杯打了而不是头打了。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拖鞋差点飞出去，一只手撑着门框刹住车，往屋里望去。
地上躺着赵小军刚买的小汽车玩具，已经五马分尸了。
旁边还有同样碎尸万段的玻璃杯，湿漉漉的一滩水倒在地上，一看就是杯子打了。
赵小军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腿，坐在小汽车旁愣神。
程美心站在一旁，倒是好好的没受伤，但是仰着头，张着嘴，哭的很大声。
林秀秀打量了一下赵小军的表情，估计他没哭是被程美心哭懵了，自己忘了哭。
林秀秀赶紧走进去，把程美心搂在怀里，同时把赵小军从地上拉起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他捂着的头和膝盖。
额头倒是还好，没有外伤，就是磕的有点红。
膝盖不太好，破了皮正在流血，更让林秀秀眼前一黑的是，膝盖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反光。
……不会吧……
不会是玻璃碎片扎进去了吧……
林秀秀只觉得她的工作好像正在和她说再见……
赵小军被拉起来，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伤口好痛，他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就想哭。
程美心倒是没有受伤，她单纯就是吓到了。
刚停止了哭，窝在林秀秀怀里抽抽噎噎的，听到赵小军哭了，她也开始包不住眼泪。
这下两个孩子都窝在林秀秀怀里，在她耳边一左一右的哇哇大哭。
林秀秀：……
耳朵要聋了！
她赶紧分别都拍拍，“不哭了不哭了，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还没忘用不同的面给两个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
有人细声细气哄着，又有大人在身边，小孩子显然没有刚刚那么怕了，断断续续的停下了哭声。
赵小军看了一眼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程美心，突然想起自己是哥哥，要照顾妹妹，于是主动开口回答林秀秀的问题。
“我刚刚拉着妹妹玩小汽车，妹妹说出去，然后我拉着妹妹，然后碰到这个杯子了，然后就掉在地上了，然后…然后，然后我就摔倒了。”
他一边抽抽搭搭一边说话，说两个字嗝一下，声音还在哆嗦，听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话说的乱七八糟，但是好歹是说明白了。
就是两个孩子一起玩，然后不小心摔倒了。
林秀秀又摸了摸程美心的小脸，“美心，是这样吗？”
程美心点点头，害怕的看一眼赵小军，小声的带着哭腔说道，“对，对不起，哥哥……”
她听起来又快哭了，但还是努力的说着，“要是我玩小汽车，哥哥就不摔了……”
这也把话说的乱七八糟了。
林秀秀摸摸两只的脸蛋，她几乎没怎么开口，只是安抚了一下情绪，两个崽就自己一边哭哭啼啼一边把话说开了。
有时候小孩还是挺好玩的。
她的工作应该不会和她说再见了吧……
赵小军很讲义气的记着自己是哥哥，说自己也不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对不起，又说没关系，然后手拉着手又是好朋友了。
林秀秀看了看赵小军的伤口，这个膝盖肯定要去医院清创了。
就怕里头有碎玻璃渣。
她胳膊使劲，把两只崽夹离地面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让他们不要动，等自己先把碎玻璃清理干净。
两只崽手拉着手，乖乖的点头。
刚闯完祸，正是心虚的时候，这时候说什么都能乖乖听话。
林秀秀拿着扫帚和拖布，把地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最后还拿着抹布蹲在地上仔细的擦了擦，就怕有玻璃渣留下来。
至于小汽车的尸体，她捡起来放桌子上收好，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
出来后，林秀秀和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糟糕，又有一点点头疼了。
她回房间里去取了一些钱，然后带着两只崽出了门，先去找小李姑娘借了自行车，她一个人可抱不动赵小军走去医院。
小李姑娘很爽快的把钥匙给了她，但是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可要当心一些，我这自行车刚买回来的，还没骑过几次……”
林秀秀保证道，“两个孩子坐车上，我推着走去医院，给小军处理完伤口我就回来了。”
小李姑娘这才没说什么了。
倒是不后悔答应借给她，就是有点忍不住的担心……
花了她两百多块呢，要不是为了以后能带着小囡囡出门，她才舍不得买新的。
要是自己骑，她就买二手的了。
林秀秀下了楼，没急着走，先去赵大姐那里用公用电话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还是赵大姐帮她翻的电话薄，打到了办公室那里，又等了三分钟，王姐才急匆匆的过来接。
林秀秀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
王姐倒是没有大发雷霆，她有点生气又有点头疼。
“那小子……唉……你……算了，你带他去医院擦点药吧，我给学校打个电话请半天假算了，其他的等我下了班回家再说吧。”
林秀秀撂下电话，心里有点没底，付了钱就七上八下的开始找小李的自行车。
她推着两个孩子，前头坐着一个，后头坐着一个，稳稳的在街上走。
虽然出了梅雨季，但天气还是闷闷热，像个蒸笼，偶尔淅淅沥沥下点小雨，没完没了。
一天到晚阴沉沉，闷闷热，搞得人心情都不好。
好在医院不远，林秀秀出了一身汗，她看着昨天刚来过的医院，默默叹了口气。
带着赵小军挂了号然后去上药，医生从他膝盖的伤口处清理出两块小小的玻璃渣子，很小。
林秀秀这才松了口气，这就是她无论如何都觉得要来医院的原因。
谁知道这伤口里有没有玻璃渣，会不会恶化。
医生清理完，给涂了两坨大大的紫药水，涂的膝盖都是紫紫的。
赵小军绷紧了神经还以为会很疼，结果只觉得冰冰凉凉的，有点蛰的不舒服，但是没有太疼。
他又高兴起来。
看的程美心眼泪汪汪，她觉得好疼啊。
小军哥哥好厉害，这都不哭！
赵小军看着她的眼神，把头昂的更高。
林秀秀摸了摸两个圆脑袋，有点好笑。
“没什么大事情，过几天结痂就好了。”医生最后给了结论。
林秀秀拿着单子去取药，医生给开了点紫药水和棉签，说可以给伤口处抹一抹。
一手牵着一只，结果两只都在东张西望，林秀秀只觉得手边两个都在乱扭动，不太好抓。
她莫名想起来老家之前养的小狗崽，小小的一只，抓在手里一边嘤嘤嘤一边扭来扭去。
这手感，真像。
取了药，程美心不走了，她抬头问道，“秀秀姐姐，阿娣姐姐是不是也在这里？”
赵小军听到后也跟着抬头看，他没怎么和周阿娣玩过，因为周阿娣没什么时间玩。
他去敲过门喊她一起玩，但是被她阿婆轰走了。
但是不妨碍他也想跟着看。
“你想去看看她？”林秀秀猜到了她的想法。
程美心眼巴巴的看，“可以吗？”
“可以呀，”林秀秀没有不答应，“但是我要先去问问阿娣的意见，如果她愿意，我就带你们进去，好不好？”
林秀秀蹲下来，耐心的解释道，“有的人生病的话，不喜欢被别人看到，所以我要去问问她，好不好？”
两只互相看看，然后猛猛点头。
林秀秀带着他们去了周阿娣的病房门口，让他们等着，自己进去问了问。
周阿娣很惊喜，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
于是林秀秀把两只领了进去。
三个小人凑在一起，很认真的嘀嘀咕咕，说着一些关心的话。
赵小军虽然之前不熟，但是这会儿很自然的融入了进去，还跟周阿娣说下次要给她带糖和小汽车。
小汽车？
那个五马分尸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小汽车吗？
那很难说了。
嘀嘀咕咕的说完，就很认真的说了再见。
然后赵小军拉着程美心的手，走到林秀秀面前，“姐姐我们可以走啦！”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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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觉得好笑，“讲完啦？”
“嗯！下次再讲！”
走的时候周阿娣还有点舍不得，不过很快就挥挥手，脸上也带着笑了。
走在医院里，赵小军兴致勃勃的和程美心说着下次来要带什么，他高兴的忘了自己膝盖的伤，嘴上叭叭不停的说着。
程美心一边嗯嗯嗯一边哇哇哇，听得认真答的干巴。
林秀秀紧紧跟着他俩，并不打扰小孩子之间的会议氛围。
正走着，突然停了一下，然后猛跑几步。
林秀秀：？
林秀秀：！
她跟着要跑起来，才发现两个崽只是迈着小短腿去了不远处墙边的长椅上。
那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白色的小裙子，她很瘦，是和程美心一样的那种营养不良的瘦。
旁边也没有大人在。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急匆匆的经过，铁轮子刮过地面时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把自己抱得更紧。
林秀秀看着她的动作。
她听陈彩讲过。
这代表着害怕，没有安全感。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口袋里永远装着几颗，拿来哄小军，偶尔给美心，因为不敢给她吃多了。
林秀秀蹲下来，把糖放在小女孩旁边的椅面上。
两只崽也在好奇的看着她，趴在椅子上，脸凑的很近，屁股都撅起来了。
赵小军已经开口问了，“你自己在这吗？你爸爸妈妈呢？”
不好！
看着小女孩眼眶里迅速泛起的泪花，林秀秀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赵小军的嘴。
赵小军：唔？
然后又把糖往那边推了推。
小女孩的哭意被打断，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
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过来。
林秀秀赶紧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长得很高，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手里拿着一个儿童保温杯，杯口正在冒着热气。
他看了看小女孩身边的糖，又看了看林秀秀。
林秀秀有点尴尬，差点给人家孩子惹哭了，她尴尬笑了下，说道，“孩子蛮乖的。”
男人对着她略一点头，“谢谢，你家的也是。”
然后走过去，在小女孩旁边坐下。
小女孩立刻往他身边靠了靠，抓起那颗糖举起来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然后嗯了一声。
林秀秀注意到，小女孩一直都没说话，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心想我怎么又在管别人家闲事，然后说道，“那个，你家小囡有点怕。”
男人抬起头看她。
“走廊人多，声音也杂，她一直在看周围，还把自己缩起来，”林秀秀顿了一下解释道，“但我觉得她不是怕你，她是怕医院。”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思考。
林秀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就不该多嘴……人家又不认识她……
万一觉得她多管闲事怎么办……
但是她没忍住。
她看不得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
“你可以试试把她抱起来，”她说，“用你的外套把她裹住抱在怀里，让她能听见你的心跳。”
“这么小的小孩会本能的害怕这个世界，但是她在妈妈肚子里时听着妈妈的心跳声长大，那会让她觉得很安全，给她一个熟悉的环境，她可能会好一些。”
林秀秀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听长辈们说过一些，不一定对，你可以试试，万一有用呢。”
她牵起两只崽，“快走了，回去煮甜汤喝。”
两只崽乖乖的挥了挥手就当再见，林秀秀也干巴巴的说了声再见。
男人也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走远了还能听到那两个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秀秀姐姐今晚喝什么汤？”
“你想喝什么汤呀？”
“我都想喝！”
男人转过头，和一旁捧着杯子喝水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