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秀在菜场里多转了两圈。
她昨天晚上在系统空间选了半天，一直在想陈彩的笔记和系统发放的家常菜入门，想在里头挑几道能做给周阿娣吃的菜。
好不容易选定后又马不停蹄的开始练习。
陈彩说，烫伤后的饮食要清淡、要高蛋白、要利于伤口愈合。
她讲她以前带过一个烫伤的小孩，是家里老人粗心，孩子掉进了刚烧开的热水桶里，烫的皮都掉了。
林秀秀当时听的龇牙咧嘴，她很难想象那得有多痛，孩子爸妈得有多心痛多后悔。
陈彩翻着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给她指，说当时医生交代要多吃高蛋白的食物，促进恢复。
高蛋白嘛，就是鱼、蛋、瘦肉之类的，还要忌辛辣忌酱油，不然伤口容易发炎，愈合后也容易留深色的疤。
关于这个孩子，陈彩说的最多也最心痛，她说她多少年都忘不了，孩子慢慢长大的过程里是怎么一夜一夜的哭。
林秀秀不希望周阿娣也哭。
在那个家里长大会很辛苦，希望她不要再受伤了。
林秀秀在心里想着，目标明确的走到了河鲜摊子前。
她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鲫鱼，让摊主杀了刮鳞，又去隔壁摊买了一块嫩豆腐，最后买了一把毛豆、几个鸡蛋、一小块瘦肉。
汤是要提前做的，她把鲫鱼两面煎到微黄，加开水大火煮开，汤色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奶白色，然后把火调小，放入嫩豆腐后盖上砂锅盖慢慢煨。
菜是肉沫炒毛豆子和鸡蛋羹，肉沫切的细细的来炒毛豆，鸡蛋打散蒸成蛋羹，嫩得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
汤煨好后她用勺子撇去表面的浮油，尝了一口，鲜甜清爽，一点不腻。
今天的午饭提前了半个钟头。
林秀秀匆匆吃完，把饭盒装进布兜子里，跟王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王姐在她身后喊了一句“看仔细点，回来跟我说情况”，她应了一声，脚步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医院不远，林秀秀骑着王姐的自行车，一刻钟就到了。
她在护士站问了病房怎么走，顺着走廊一间一间看门牌。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她找到周阿娣的病房时，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床传来老人家轻微的咳声。
她轻轻推开门。
周阿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小小的一团。
身上缠着纱布，手上腿上也缠着，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上臂，在关节处被胶带固定住，有几处渗出淡黄色的药膏印子。
她的右半边脸上也贴着纱布，从颧骨一直贴到下颌，纱布边缘露出一点烫伤后发红的皮肤。
左眼还是肿的，但勉强能露出半只眼睛。
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透明的液体正顺着塑料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病床边上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就是王姐托护士找的那位陪护大姐。
她也没什么事干，就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时不时问一下周阿娣想不想喝水或者上厕所。
林秀秀朝她点了点头，“我来给阿娣送饭，大姐你去吃饭吧，这里有我。”
陪护大姐应了一声，拎着饭盒出去了。
周阿娣听到声音，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转过来，看到是林秀秀，眼神从呆滞忽然变亮了。
“秀秀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嗓子还是哑的。
她知道林秀秀，是楼里那个做饭很香的姐姐，美心说会炖好喝的汤的姐姐，也是昨天为了她和阿婆吵架的姐姐。
林秀秀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然后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
“我给你带了有营养的饭菜，你先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把饭盒打开摆好，鲫鱼豆腐汤的香气在医院病房的消毒水味里显得格外香，周阿娣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右手一半都被纱布裹着，就用左手手肘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次用力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秀秀想伸手扶她，但她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林秀秀下意识拿着勺子准备喂她，周阿娣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吃。”
她用右手完好的三根手指努力握住勺子，有点发抖。
她舀了小半勺汤，慢慢地往嘴边送。
她一直闻到楼道里飘上来的那个香味。
炖肉的浓油赤酱，煲汤的清甜鲜香，蛋饼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焦香。
每天中午准时从二楼飘上来，穿过门缝钻进她家的厨房。
她有时候蹲在厨房角落里吃冷掉的泡饭，有时候捂着瘪瘪的肚子擦地板，她会一边闻着那个香味，一边想象这个味道吃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吃起来比闻起来更香。
她又舀了一勺蛋羹，嫩滑得几乎不用嚼就滑进了喉咙，蛋香和一点点麻油香混在一起，她从来没吃过这么软这么香的东西。
肉沫毛豆子她舀一勺放在饭上，肉沫焦香，毛豆清香，炒在一起很下饭，她感觉自己好像被烫死的胃口突然就打开了。
林秀秀拿着筷子帮她夹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放在她饭盒边上，把她够不着的菜往她手边挪，把她喝了一半的汤碗扶稳。
“秀秀姐姐，你做的饭真好吃。”周阿娣咽下一口饭，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抬头，声音闷在饭碗里，但林秀秀看到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好像不只是因为太疼了。
“好吃就多吃点，吃好了伤口才好得快。”林秀秀把最后一块鱼肉也挑出来放在她饭盒边上。
周阿娣认真地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她想，吃完就能好了，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她要快点好起来。
吃完饭林秀秀收拾饭盒的时候，周阿娣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
“秀秀姐姐，你见到我妈妈了吗？我妈妈还好吗？”
林秀秀动作一顿，扭头看她。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只还没消肿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小孩脸上的担忧。
别的小孩担心的是功课没写完、明天体育课会不会下雨、妈妈会不会给买新书包。
周阿娣不担心这些，她最担心的是她的妈妈好不好。
小孩子好像天生就会站在妈妈那边，女孩子更是。
周阿娣过得很苦，但她从没怨过她妈妈。
她很爱妈妈。
沈美琴身体底子垮掉了，很难一朝一夕之间好起来，她这些日子强撑着出门打理好一切，看起来全靠一口气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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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娣就是吊着她的那口气。
林秀秀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弄疼她，只能温声安慰道，“你妈妈还好，就是很担心你，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听话吃药，快点好起来，她在家里等你。”
周阿娣用力点头，像是重新有了活力，她想她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去见妈妈。
接下来的日子，林秀秀准备隔两天去医院送一次饭。
这个频率是她跟王姐和沈美琴都确认过的，每天送她可能顾不过来。
她主要的精力还是会放在王姐家。
不过她写了一份菜单，根据自己了解的菜价和对沈美琴给的那些钱的规划，定好了大致开销。
有鲫鱼豆腐汤配蒸蛋羹，也有鲈鱼清蒸配山药排骨汤，还有鸡蛋炒虾仁配冬瓜薏米排骨汤。
所有的菜都是当天早上新鲜现买，所有的开支她都重新记账。
拿给沈美琴看的时候，沈美琴眼泪都要掉出来，一个劲的说谢谢，说这些都好，钱不够她再送过来。
沈美琴开始和周承宗吵架。
周承宗的声音又高又急，偶尔夹杂着孙招兰尖锐的帮腔。
沈美琴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软绵绵地退让，她坚持说离婚，一遍一遍地说，很坚定，说什么都不改。
闹得动静太大，街道的干部一天之内就来了好几次，专门劝沈美琴的。
林秀秀忍不住站在门口张望，王姐也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想离婚可难死了，钱全被男人捏在手里，所有人都会劝她忍，这事有的折腾呢。”
周一王姐去上班了。
陈敏如和程书平还没回来，陈敏如打过一次电话到楼下小卖部，说老两口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人照顾，他们还得再待几天。
程美心年纪小又身体弱，陈敏如打算让她晚一年再去上学，于是这几天她就成了林秀秀身后的一条小尾巴。
这小尾巴比林秀秀想象的要好带得多。
程美心不吵不闹，林秀秀择菜她就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坐着，林秀秀擦地她就哒哒哒的跑来跑去，帮忙搬凳子。
她最乐意干的活是帮林秀秀剥毛豆，虽然剥得慢，但比赵小军剥得好些，起码每一颗都是完整的，没有一颗是破的。
林秀秀在心里比较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剥豆技术，觉得还是小美心剥的更好一些。
可不能让赵小军知道，他知道肯定要闹了。
小孩子凑在一起就喜欢比来比去。
剥豆子要比，吃饭的时候更是比着吃，你大口我也大口，赵小军吃完一碗又去添一碗，程美心本来只吃半碗饭的，看赵小军添饭她也要添。
林秀秀都怕他俩撑坏了。
吃完了饭，林秀秀在厨房洗碗，两个孩子就在客厅里玩。
她一边刷锅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不用去医院送饭，下午把汤煲上，小军要去上学，等美心午睡起来，她们可以去小菜场逛一下。
家里的鸡蛋要再买一篮子，还得再买酱油和盐，还要买瓶蟹醋回来。
快到吃螃蟹的季节了。
她正想着，赵小军的房间里忽然传来哐哐两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程美心哇的一声大哭。
林秀秀心里一咯噔，眼前一黑。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