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写作业。”林秀秀头也不回,“写完了就给你安排任务。”
赵小军哦了一声,乖乖地去写作业。
写到一半待不住,又蹭蹭蹭的跑出来,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写两个字就往厨房望一眼。
小孩子对于新鲜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和天真。
赵小军的期待藏都不用藏,圆溜溜的眼睛里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林秀秀嘴角微微弯起。
赵小军和林卫东还是不一样的。
赵小军是那种被宠出来的调皮孩子,即便是不听话闹腾的时候,也还是能看出来家里父母管的很认真。
而林卫东这么大的时候是放养的牛,还在漫山遍野的跑。
他爬树又下河,到树上掏鸟蛋,拿弹弓打麻雀,下河去摸小鱼摸螺蛳,逮到什么吃什么。
夏天光着膀子就往林子里钻,晚上天都黑了才回来,晒得黑黢黢的还脱了皮,还带着一身的虫子包。
气的陈翠琼天天拿着竹条去山路上截他,势必要让他长个教训。
要知道山里可是有蛇的,林秀秀晚上起夜的时候还见过,胳膊粗的大蛇盘在厕所门口的柱子上,吓得她瞌睡都醒了。
条件反射的扭头就往回走,生怕惊动那蛇,第二天跟陈翠琼说的时候还没忍住眼泪汪汪的。
陈翠琼早饭都不吃了,跑去镇上买驱蛇药,仔仔细细的把屋里屋外全都洒了一遍,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林卫东人小胆子大,十一二岁的时候就敢捏着蛇的七寸跟蛇搏斗,拎回家的时候一脸兴奋,问陈翠琼会不会煮蛇肉。
陈翠琼正在门口的菜地里蹲着揪草,一回头看见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揪着根蛇往她面门上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那天林卫东挨了人生中最痛的一顿竹笋炒肉。
一边嗷嗷掉眼泪,一边往嘴里扒蛇肉粥。
好吃是好吃,但是屁股也真疼。
他跪在椅子上吃的饭。
那时候林晓娟还小,才四岁,一抬手正好打到林卫东最痛的位置,气的他又哭了一遍,哭的邻居都跑过来看。
林秀秀想的出了神。
也才一个月没见,怎么会这么想念?
赵小军不知道林秀秀看着他,想起来自己的弟弟。
他正在和作业搏斗。
今天的作业只有数学和语文,但数学有他最头疼的应用题。
从甲地到乙地十二公里,小明九点钟出发,速度是每小时四公里,骑了三分之一后速度加快一倍,问小明几点能到。
他咬着铅笔杆子写了几行又擦掉,橡皮屑掉了一桌。
赵小军有点心虚的扯了一块卫生纸团吧团吧擦掉了,擦的不干净,但好歹没刚才那么多了。
语文是抄生字,他心里急,就写得很快,最后结果就是字不太好看。
有几个字写得太大,已经挤出了田字格。
林秀秀拿着菜篮坐他旁边择菜,用余光扫着他的进度,看他咬笔杆子的时候就知道又卡在应用题上了。
不过她没管。
不管做的怎么样,也得让他先做一遍,不能总是打断他,这样会养成不好的习惯。
如果赵小军实在看不懂,会跑过来问她的。
果然,赵小军咬着笔杆子磨叽了五六分钟,终于小声喊了一句,“秀秀姐姐,这道题我不会。”
林秀秀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他的草稿纸看了一眼。
又是这种赶路的问题。
赵小军每次都总是会卡在这种类型的题上。
小孩子总是有办法另辟蹊径去思考问题,然后越走越偏。
她看了看,然后问道,“这道题你是怎么想的?哪里卡住了?”
赵小军指着草稿纸上的算式叭叭说了一通。
思路不对,但他讲得很认真。
甚至有种诡异的和谐。
林秀秀觉得要是自己稍微笨一点,就会被赵小军洗脑……
林秀秀把他思路里拐错弯的那一步圈出来,“你在这一步之前都是对的,然后从这里开始就不对了……”
林秀秀耐心的一点一点的告诉他解题思路,直到赵小军哇了一声后恍然大悟。
“为什么你讲起来就好简单?我自己做的时候好难!!”
赵小军莫名觉得有点委屈。
“你还小呢,我们可以慢慢来,”林秀秀没忍住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学会以后,你以后做题也很简单了。”
赵小军掷地有声的嗯了一声,然后开始订正错题。
语文生字检查的很快,主要是那个“赢”字越写越大,感觉如果再让他多写几遍,最后一张纸上也只能放下三四个字。
林秀秀把那一页摆出来,“写的太大了,每个部分之间都能放下一个你啦!快擦了重新写!”
赵小军抿着嘴,看着那大大的丑字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写的还行,只能捏着橡皮不情不愿的擦掉重新写。
这次写的还是很大,有点丑,但没挤出田字格。
林秀秀看了看,觉得有进步,那这次可以先放他一马。
下次就没这么好过关了。
“好了,作业完成,”林秀秀合上他的作业本,“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她把全部材料都放进砂锅里,加满冷水,然后让赵小军帮忙看着火。
赵小军噔噔噔的跑出去搬了个小板凳,又蹭蹭蹭的跑回来,坐在砂锅前头,隔一会儿就站起来掀盖子看一眼,“还没开吗?”
“不要一直掀盖子。”林秀秀在背后喊了一声。
他又把盖子盖回去,老老实实坐着,没半分钟又站起来,“开了开了!冒泡了!”
赵小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眼睛亮亮的,搓着手问,“接下来要干嘛?”
“把火调小,然后继续煮。”林秀秀把火拧小,又拿了三颗马蹄把皮削干净后递给赵小军。
“少吃几个尝尝味,生的吃多了会拉肚子。”
这也是她从陈彩的笔记上看来的。
赵小军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脆生生,甜滋滋的,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好了,现在让它慢慢煮,不用我们一直看着了。”林秀秀在旁边切菜,准备晚饭,看赵小军一脑门的汗,就叫他出去等。
赵小军没走。
他蹲在砂锅前面,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
那股清甜的味道慢慢从锅里散出来,先是竹蔗的甜,然后是马蹄的清爽,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他蹲在那儿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还没好呢,得再煮一会儿。”林秀秀干脆在他旁边蹲下来。
晚上煮好的糖水,赵小军喝了三碗,王姐最后勒令他不许再喝了。
怕喝多了利尿,赵小军晚上睡太沉起不来的话,会尿床。
赵小军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碗,然后屁颠屁颠的给王姐和赵先生盛汤端汤,盯着他们一定要立刻喝。
这汤很对王姐的胃口,她有些惊讶,“这个没喝过啊,是你老家的甜汤啊?”
林秀秀摇头,“不是我家的,是粤省那边的糖水,我之前看书看到的,正好看到材料,就买回来做一下。”
王姐夸她,“爱看书就是好事,还能学到这么有用的东西呀!”
她说着还没忘了扒拉一下赵小军,“听到没,要向你秀秀姐姐学习,多看看书晓得不啦?”
赵小军难得没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教育时间搞得没精打采,反而一脸思考。
王姐看乐了,人不大,还会沉思嘞。
有时候觉得这么小一个人居然有脑子,会思考,真的是好神奇。
她甩甩头,甩掉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叹,拿出一摞钱递给林秀秀,“今天是发薪日,你辛苦了一个月的薪水,拿好啦。”
林秀秀这下也不觉得汤甜津津了,她接过钱,眼睛都要放光。
王姐还在叮嘱她,“你把钱放好,要是不知道放哪里,你就去银行开个折子存进去好了,存折总比林林散散的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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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的呀。”
林秀秀笑着诶了一声,“我明天就去存。”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就去邮电所把钱汇给她妈,这样家里也能喘口气,松快一些。
第二天一早,林秀秀就把钱汇回去了。
王姐给她拿了一百三十块,多出来的是奖金,林秀秀给自己留了三十块,剩下的一百块全都汇给她妈。
从邮电所出来,她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确定那张薄纸安安稳稳地贴在心口。
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只是还有些不安稳,大概只能等她妈真的拿到了钱,她才能安心。
接下来的五六天,日子照常过。
她每天早上买菜做饭打扫,下午翻着花样煲汤煲糖水。
她从陈彩那本厚笔记里背来的汤水轮着做了一遍。
什么节瓜眉豆鸡脚汤、冬瓜薏米排骨汤、胡萝卜玉米猪骨汤,每一锅都小火慢煨,煨到汤色清亮食材软糯才端上桌。
有时候她也会想念余阿婆,就会煮一锅桂花鸡头米甜汤,或者用新鲜的百合和莲子炖一小锅百合莲子羹。
百合在菜场角落里那家卖太湖菜的摊子上买的龙牙百合,颜色微黄像蒜瓣一样肉厚饱满,煮出来很粉糯,微苦回甘。
莲子也是买来莲蓬后现剥的,莲心没去掉,清火解暑,微微发苦,但配着冰糖的甜刚刚好。
赵小军也一天比一天勤快了。
以前除了吃饭不会出现在饭桌上,现在会主动帮着收拾桌子,虽然收一次跑个七八趟,忙的不行,但王姐还是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有一回王姐下班早,回来撞见赵小军正拿抹布擦铅笔屑,她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确认那是自己儿子,然后悄悄把林秀秀拉到一边问。
“你给他吃什么灵丹妙药啦?”
林秀秀哑然失笑,“就不能是小军懂事了?”
“真的?”王姐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眼,最后说了句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迫不及待的进厨房端汤去了。
这天傍晚,赵小军写完作业就跑进厨房,林秀秀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
豆荚鼓鼓囊囊,剥开来嫩绿的豆粒挤在一起,放进搪瓷盆里当当做响。
小军蹲在一旁看,林秀秀怕他蹲的腿麻,就递了个小凳子给他。
赵小军接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然后从盆里抓了一把豆荚开始学着剥。
他没剥过毛豆子,就用指甲使劲掐豆荚中间的筋,掐了好几下也没掐开,干脆直接掰。
掰是掰开了,但豆粒被挤得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碗柜底下。
赵小军趴下去捡回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心虚地放进盆里。
第二个倒是没掰,但他把豆荚整个捏扁了,挤出来淡绿色的汁水沾了他一手。
第三个他开始小心翼翼,观察了林秀秀的手法后,学着把指甲嵌进豆荚缝里,轻轻地划开,这次终于剥出两颗完整的豆子,他高兴地嗷嗷乱叫,举给林秀秀看。
林秀秀全程用余光看着,见他终于成功,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笑着说真厉害!
她早就发现了,赵小军就是顺毛驴,你得顺着他,夸着他,让他高兴了,他就会像那个老黄牛一样,哞的一声开始蹭蹭干。
赵小军兴致勃勃的剥着,剥到第十颗的速度明显慢了。
好累,手指疼,指甲缝最疼。
而且他都这么疼了,但剥的豆子有一半都是破的或者被捏扁的。
赵小军看着搪瓷盆里自己那一小撮破破烂烂的豆子,又看看林秀秀那堆圆滚滚的豆子,嘴不知不觉就撅了起来。
“秀秀姐姐。”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林秀秀嗯了一声,手上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她突然觉得赵小军可能要说他心里藏着的东西了。
赵小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一颗豆荚,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豆荚都快捏成橡皮泥。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