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的手停了。
她其实猜测过很多赵小军变沉默的可能原因。
可能是和朋友们吵架了？
或者是正在长个子的身体会觉得不舒服所以心情也变差了？
又或者是单纯的到了不爱说话的年纪，提前进入了叛逆期？
她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赵小军会问她自己是不是很笨。
林秀秀突然意识到，孩子在某些她们都不知道的时刻，遇到了他小小人生中很严厉的打击，以至于开始让他失去自信。
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不能因为觉得小屁孩懂什么就不重视。
她见过这样的孩子，在老家，因为经常被爸妈骂笨死了，读书读不好，干活又总出错，原本天真活泼的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见到人也是下意识的回避视线，低着头匆匆的走掉。
结果那孩子的爸妈还总是在外头抱怨，说孩子小时候挺活泼开朗的，不知道长大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孩子最后书也不读了，十五岁就跟着爹妈下地种田，林秀秀走之前还见了她一眼。
她晒得很黑，手上都是裂开的茧子，抿着嘴不爱说话，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生活欠她良多。
林秀秀有时候会想，再过一两年等自己回去的时候，那个姑娘应该已经嫁人了吧。
希望她能遇到一个会夸奖她的人，让她的脸上能重新有被善待的笑容。
所以林秀秀放下了手里没剥完的豆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很郑重的看着赵小军。
赵小军低着头不看她，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手里那颗豆荚已经捏成碎碎的泥，汁水四溅，整只手都黏黏的。
就好像他现在的心情。
黏黏的，真讨厌。
厨房里只有灶台上那锅绿豆百合汤在小火咕嘟着，甜丝丝的香气慢慢飘满整个房间。
“是谁说你笨了？”
林秀秀握住他脏兮兮的小肉爪，语气很轻很温柔。
没有责怪，也没有不当回事，就像听到一个很普通但是需要正解的问题，很重视的想听他说话。
赵小军那颗被梅雨天浸泡了很久的心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干燥又温暖的阳光。
他没有挣脱，任凭林秀秀给他擦干净手指间的碎屑，盯着林秀秀垂下的眼睫毛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很小声地说话。
“他们都说我笨，因为我数学题做不出来，老师也说，明明讲了好几遍，明明大家都会了，但我还是听不懂。”
“大家都笑我，他们说我是笨瓜，和我一起玩会变笨，”赵小军有些沮丧，“他们都不和我玩。”
他说完抿着嘴，肩膀缩起来，看起来像只被雨淋了的小土狗。
李老师说他的话他还记得。
“赵小军，我和你讲了多少次？你上课要听讲，你要跟我的思路走，所有同学都听话，怎么就你不听？”
“这种题我讲了多少遍了？！从五月讲到八月，就是猪脑子都会了怎么偏偏你就不会呢？！要你上课不要做小动作，你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痒，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啊！”
“再这么下去我看这个书你也不要读了，喊你爸爸来领你回家吧！”
李老师的话也是在气头上说重了，但是赵小军不知道，他以为李老师真的不要他念书了。
回了教室就没忍住偷偷掉眼泪，偏偏他要面子，不肯让别人看到，眼泪刚掉下来他就像一阵风一样跑出去了。
因为眼泪停不下来，他蹲在操场角落里嗷嗷大哭，还错过了上课铃声。
听到任课老师说少了一个学生，李老师着急的赶去教室，一看发现赵小军不在。
李老师立刻又是上火又是担心。
他喊了几个没课的老师一起找，终于在操场角落里找到哭累了睡着的赵小军。
看着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都哭肿了，结果还睡着了，李老师是又生气又想笑，不过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孩子没丢就行。
谢过其他老师，李老师轻轻的抱起小孩，往办公室走。
小孩儿睡得挺香，一路走回去都没醒。
放在两张椅子拼起来的床上甚至还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开始自责反思，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太重了。
他还是缺乏耐心。
一边反思一边备课，直到快四点，赵小军才揉着眼睛醒了。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喊妈。
结果看到李老师，吓愣了，随后差点吓哭。
李老师再次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温水，又摸了摸小屁孩的头，“老师向你道歉，下午的话说的不对，你能不能原谅老师？”
赵小军一脸茫然。
但是李老师在道歉他听懂了，孩子有股不知道从哪来的害怕和懂事，点点头说好。
李老师看他表情没什么不对，才让他喝完了水再回教室，以后不能到处乱跑了。
赵小军乖乖的喝完了水，然后回教室等放学。
这件事好像过去了，但是又好像没过去。
他晚上睡觉之前会忽然想起来，会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很笨，什么都不会。
小朋友们也总是笑话他，说他是大笨蛋，考试总是不及格。
慢慢的，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很厉害的赵小军，开始不这么觉得了。
他好像突然间懂了一些从来没有过得情绪，变得像他见过的大人。
赵小军闷闷的说着，“秀秀姐姐，我真是太不好了。”
林秀秀终于知道了困扰他的噩梦到底是什么。
听起来很小，但是对小孩子来说，真的很大。
“在回答你笨不笨的问题之前，我也有问题要问你，”她笑着说，然后把剥好的一小撮毛豆推到他面前，“你之前会剥毛豆吗？”
赵小军一脸懵的摇头。
“那现在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盆里那堆破的歪的豆子，有点不确定，“好像会了一点点……但是我剥得不好。”
“我第一次剥毛豆的时候，剥得还不如你呢。”
林秀秀说着，伸手拿起一颗完好的豆荚，然后熟练地用指甲在中间的筋上掐了一下。
豆荚自己裂开了，她把两颗圆滚滚的豆粒放进他手心里，“这个是有技巧的，不是学了就能会，还要不断的练习，去熟悉。”
“你已经学到了熟能生巧这个成语对不对？”
“没有谁第一次剥毛豆就能又快又好的剥完整，数学题也是，你不仅要学会，还要一直练，才能做的更好。”
林秀秀一点一点的和他说着，想让他小小的心里不要留下阴影。
赵小军看着手心里那两颗圆滚滚的豆粒，好像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吗？”他最后挣扎了一下，“可是他们都能做对，就我做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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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们跑步也跑不过你呀。”
赵小军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
林秀秀见他脸色变得明朗起来，继续说道，“那不就行了，每个人会的都不一样，要多看看自己擅长的地方，才不会被一直困住。”
这句话他没听太懂，眨了眨眼。
林秀秀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说啊，你一点都不笨。”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很小声地开口了。
“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刘超，他老是在老师叫我回答问题的时候在下面学我说话。我答不出来他就笑我，下课了还叫我笨蛋，”他顿了顿，“他还让别人都别和我玩，就是他说和我玩会变笨，然后……我就跟他打了一架。”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心虚，但还是倔强的虚张声势，好像只要他坚持，他打架就是对的。
林秀秀没觉得怎么样，她上学的时候也和男生打架，没有一个打得过她的，“打架了？受伤没有？”
赵小军飞快地摇头，“其实也不算打架……我就是推了他一下，他也想推我，但是我躲开了，还在他背后踹了他一脚……”
“然后老师就来了，最后我俩都罚站了，老师说这次不叫家长，下次再打就要叫家长了。”
他说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他先说我的。”
林秀秀开始斟酌怎么说这个话，“首先打架不对……先别哭，我知道你委屈，只是方法用错了。”
“你还小，还不懂打架虽然很痛快，但是是最容易受伤也是最容易付出代价的选择。”
孩子听不懂，也不服气。
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林秀秀的耐心有点快要缺货。
这要是林卫东，一个爆栗敲过去，眼神立马就清澈了。
但这不是林卫东，不能这么用。
没等林秀秀继续开口，赵小军吸了吸鼻子，“以前我不觉得自己笨，后来被他说多了，有时候也会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仰头，很认真，“我什么都懂，真的。”
林秀秀嗯了一下，“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赵小军吸吸鼻子，小声说道，“我饿了。”
林秀秀：哦。
林秀秀：嗯？？
她想了一下怎么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没想出来但是丝滑接受了。
“那我就炒菜，你先喝碗汤垫一垫？等你妈妈爸爸回来我们就开饭，好不好？”
赵小军响亮的说了声好，然后肚子也响亮的说了声“好”。
他捂着肚子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林秀秀看着他，好像是又生龙活虎了。
这个问题应该是过去了吧？
她有点不确定。
再观察观察。
观察了两天，孩子又变得能跑能笑爱叽叽喳喳，比之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应该是没事了。
林秀秀靠着厨房的门框看赵小军对着王姐撒泼卖萌，要买那个新出的小汽车玩具。
王姐工作了一天，好不容易瘫在沙发上想清净一会儿，结果刚坐下就迎来了魔音贯耳。
王姐：……
糟糕，想打孩子。
咚咚咚，很轻的三声敲门声突然响起，林秀秀去开门。
门一打开，没看见人。
“姐姐，我来还你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