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九零年代小保姆 > 8. 考试
    余阿婆的声音缓缓又慢慢,像一汪春水一样讲起了她过去的故事。

    她说,那年她二十岁,男人生急病走了,丢下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小的还在吃奶。

    男人死了,家里又没有地,她就只能出去找活干。

    找来找去,没有人愿意给她这样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一份工,她求来求去,最后求到好心人介绍,让她进了苏州一户大户人家当帮佣。

    她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只要给她一条活路就行,她还有孩子要养。

    进去的前几个月,她干的是最粗的活,洗衣服、刷马桶、倒夜香,别人不愿意干,她都抢着干,她怕人家哪里看不上她就不要她了。

    林秀秀一边刷锅一边听,手里的丝瓜络子慢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到赵家的第一天,也是抢着想表现自己能干活,也是怕人家看不上她。

    原来余阿婆曾经也是这样的,这念头冒出来,神奇的让林秀秀心底的不自在变轻了些。

    她格外想表现,又害怕自己表现过度,适得其反。

    余阿婆的话让她少了一些心理负担。

    “主人家姓周,周家太太是好人,”余阿婆手上的扇子轻轻摇着,语气不急不缓的,不像是在讲苦日子,倒像是在讲童话故事。

    “太太那天路过花园,看到我在搬花盆,好奇的问了一句,竟然也记住了我这个人,她看我年纪小,又带着孩子,不但没有嫌弃我,还调我去了厨房,让厨娘教我怎么做饭,让管家教我规矩。”

    余阿婆说起那段日子,脸上尤带着笑容,那种笑容里有怀念也有幸福,像月光一样,“我走了大运,得了太太青眼,太太喜欢叫我去陪她聊天,她总跟我说,女人要过得好,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眼力和分寸。”

    再后来,她就慢慢从小帮佣做到了大管家。

    到了那会儿,周家的里里外外,包括四季衣物的轮换、节庆祭祖的供品、主人家的饮食起居、还有其他佣人的调派,全是她一个人负责打理。

    她在周家做了几十年,也跟着见证了周家的兴衰辉煌,跟着主人家辗转去过上海和香港。

    前后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孙辈们都长大了,能挣钱了,她也干不动了,才回到苏杭老家养老。

    后来儿子就在苏州开了间铺子,孙辈们都在她身边长大,女儿嫁到了杭州,但逢年过节都带着外孙回来陪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扇子始终不紧不慢地摇着,枇杷树的影子在脚下轻轻晃。

    这就是阿婆的一生了,林秀秀在心里默默的总结道,阿婆的一生,一直在循环往复的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把周家打理好。

    这件事说起来似乎简单,但是又很难。

    “那您后来还见过周太太吗?”林秀秀洗完最后一只碗,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听的有些入迷。

    “见过啊,”余阿婆笑着点头,“逢年过节我们都写信的,前几年她走的时候,我赶去上海送了她最后一程。”

    “送完她回来的路上,我坐在火车上就在想,我做了一辈子的事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结局,太太活着的时候,我让她过得舒舒服服的,从不操心这些小事,等她走了,我也安安静静送她最后一程。”

    余阿婆声音低低缓缓,透露着一股经历世事后的从容和淡定,有股奇异的吸引力,就像紫砂壶里的温茶水,泛着暖意但不烫人。

    林秀秀没有说话。

    她陷入了余阿婆的故事里,手上无意识的一直在搓那只碟子,她想如果自己是余阿婆,能不能在同样的年纪把那一大家子都打理好?

    她也想,如果自己是周太太,有这样一位贴心的管家,又是半生的朋友,是不是从生到死都别无遗憾了?

    她还不太能想的明白,但她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让别人离不开你,那就是完美的厉害了。

    她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把洗干净的锅碗瓢盆都小心翼翼的搬进西厢房里放好,然后坐到余阿婆旁边的竹椅上。

    枇杷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和着风摇啊摇,小虫鸣叫着,竹椅偶尔会传来吱呀一声。

    余阿婆不说话了,她闭着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林秀秀每天早上天不亮都跟着余阿婆去小菜场里,既是买菜,也是学习。

    林秀秀发现这里的季节最终好像固定在了秋天,街边的桂花树上花一直开着,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也一直绿着,天气凉爽微暖,从不为难人。

    她想,这大概是因为余阿婆的记忆里,最好的季节就是秋天。

    她问余阿婆讨要了一份纸笔,每天洗完碗后,就着煤油灯的光默默把一天里学会的东西都写下来。

    林秀秀始终记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即便是这份笔记带不出去,她也想多写几遍,写多了就记熟了,回到现实里再默一遍都是赚的。

    她写春天的荠菜马兰头枸杞头,夏天的莼菜茭白莲藕菱角,秋天的水红菱鸡头米白果冬笋,冬天的矮脚青塌棵菜雪里蕻。

    什么季节吃什么菜,什么菜该怎么做,余阿婆一样一样地教给她。

    她教林秀秀怎么分辨鲫鱼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野生的鳞片更紧实,尾巴分叉深也游得凶猛,养殖的鳞片松,尾巴分叉浅,游起来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还教她怎么挑螃蟹,九月团脐十月尖,母蟹看肚脐圆不圆,公蟹看螯足壮不壮,肚脐翘起来的才肥。

    又教她怎么判断一块豆腐是盐卤点的还是石膏点的,盐卤豆腐口感粗一点但豆香味浓,石膏豆腐嫩但没嚼头。

    林秀秀有时候也会独自被派去买东西,余阿婆故意不陪她一起。

    她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天,也该自己练练,我跟着你,你就老想着有我兜底,眼睛就不尖了。”

    林秀秀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不影响她挎着篮子独自走向市集的时候心里还是在打鼓。

    余阿婆会让她自己去买一只鸭子,做八宝鸭用。

    “皮要完整,不能破,破了糯米就会漏出来,脖子上的皮是最薄的,所以你要翻过来仔细看,有针眼大的洞都不能要。”

    林秀秀默念着这段话,在鸭摊前蹲了老半天,鸭子是杀好的,她把每只鸭子的脖子皮都翻过来看了一遍,最后选出来了两只,皮都是完整的,于是她又开始纠结,这只好像大一点,可那只好像更肥一点。

    摊主在旁边等得都不耐烦了,点了根烟蹲在旁边抽,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

    拎回来的时候她心里紧张得要命,怕余阿婆翻出什么毛病。

    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林秀秀在心里很理直气壮的迁怒了门槛,抬起头又是一脸忐忑的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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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阿婆。

    余阿婆睨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紧张,也没太严苛,接过鸭子翻看了一遍就点了点头,“这只可以。”

    “挑了多久?小吴没有轰你走吗?”看她松了口气,余阿婆有些揶揄的笑道。

    林秀秀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摊主最后真的快要忍不住轰她走了,林秀秀好歹还剩一点理智,没有挑昏了头,赶在摊主说话之前选好了鸭子。

    余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回来那么晚,我算着时间就知道你在摊前头站了好久,没事的,以后熟练了就好了,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余阿婆还会心血来潮问她吃不吃松鼠鳜鱼,得到林秀秀咽着口水的吃后,立刻赶她去买一条鳜鱼回来。

    林秀秀:……!

    但是想吃……

    “肉要厚,但鱼不能太大,太大的肉就老,要一斤半到两斤的最好,鱼身要匀称,背要宽。”

    林秀秀在鱼摊前站了大半个钟头,把老板盆里的鳜鱼挨个看了一遍,她发现鳜鱼长得都挺凶的,嘴大,背鳍上还有刺,看着不像善茬,但吃起来很善良很大度。

    太香了。

    她迫不及待的拎回来给余阿婆看,余阿婆翻过鱼鳃看了看,又按了按鱼肉,“还行,但这条是公的,下次你要注意看鱼肚子,肚子圆鼓鼓的是母的,肚子扁平的是公的,我们做松鼠鳜鱼一般会用母的,肉更嫩。”

    林秀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边记一边忍不住想,原来鳜鱼也分公母的。

    她从来没想过鱼还分公母。

    哎呀要学的知识真是太多了。

    但她不怕,学就是了。

    她还学会了买河蚌,这次是余阿婆跟着去的。

    “河蚌要挑壳紧闭的,用手掰不开的。壳张着一条缝的说明已经死掉了。”

    林秀秀拿起一只河蚌,用手掰了掰壳,纹丝不动。

    她又拿起另一只,壳上有一道裂缝,她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她赶紧把它放回去,在心里给那只河蚌打了个大叉叉。

    “还有,”余阿婆又指点道,“同样大小的河蚌,要挑那个重一些的,重的是活的,肚子里有肉,轻的是空壳。”

    林秀秀立刻拿起两只差不多大的河蚌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果然一只沉一只轻。

    她按照余阿婆教的,挑了四五只河蚌,最后看向余阿婆,直到阿婆点了头,林秀秀才又高兴起来。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经常会坐在枇杷树下一起剥毛豆。

    这是林秀秀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候。

    因为活儿不累,手上忙活着,嘴上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就是安安静静地剥豆子。

    豆荚掰开的时候有股独有的清香味,豆粒落在搪瓷盆里当当的响。

    最后会变成香喷喷的萝卜干炒毛豆。

    林秀秀现在能一个人剥完一大碗毛豆了,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余阿婆,但比第一次剥时已经快很多了。

    余阿婆忽然把手里的毛豆壳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这么多年攒下的买菜经,都教给你了。”

    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

    “秀秀,你准备好最后的考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