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九零年代小保姆 > 7. 吃饭
    余阿婆带着林秀秀离开这里,往另一条巷子深处走。

    那里人更少些,越往里走人声越稀,两边的摊子也越来越少。

    不同于之前摆在街面上的木板,取而代之的是直接铺在地上的塑料布,或者干脆就是一辆破旧的手推板车。

    摊主们也不怎么主动招呼客人,就坐在车沿上,叼着烟杆埋头整理自己的菜。

    空气里混着蔬菜的青涩气、河鱼的腥鲜,还有谁家摊子底下鸡笼里传来的咕咕声。

    林秀秀边走边左右张望,这也太偏了,要是她一个人,那肯定找不到这里来。

    “到了。”余阿婆停下来。

    林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位置很偏了,在一棵半枯的老树底下搁着一辆手推板车。

    来来往往几乎没什么人,车斗上的木板看得出用了很久,上头摆着几样菜,一眼看见的有青菜、菠菜、萝卜、韭菜,还有一小筐竹笋。

    菜的量都不大,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萝卜缨子还是绿的,青菜根上还带着湿泥,一看就是天不亮刚从地里起的。

    一个老头坐在车沿上,瘦干瘦干的,个子不高,脊背还微微佝偻着,穿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脚上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泥巴。

    他也不招呼路人,就拿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竹笋根部的老壳,小刀看着破破旧旧不是很顺手,刀刃上也全是细密的小豁口,但他握的很稳。

    削起来也很大方,就算是笋子削完后只剩巴掌大一点,他也没舍不得。

    “刘阿叔。”余阿婆上前去,主动招呼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看见是余阿婆,脸上浮出一个很淡的笑,有种看到熟人了的放松感。

    他嘴唇动了两下,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来啦。”

    然后就不说话了,继续低头削他的笋。

    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朴实。

    “他嘴笨,不大会讲话,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余阿婆转头对林秀秀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是熟稔,“你看他的手。”

    林秀秀往刘阿叔的手上看过去。

    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处好几道裂口,有的已经快好了,有的是新裂的,还泛着红。

    整只手都是黑黢黢的,不是脏,而是长年累月跟泥土打交道,泥土的颜色已经渗进皮肤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林秀秀突然想起她爸的手。

    林望生以前也是这样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有泥,掌心全是茧子,到了冬天又是裂口又是冻疮,每每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第二天还是照样下地。

    “你别看他长得瘦瘦小小,讲话也没有人家好听,”余阿婆拿起一颗竹笋仔细看,“但他的菜是最好的,你看这个竹笋,他每次都是下午去竹林挖那最好的几颗,挖回来就立刻埋在湿沙子里保鲜,早上再刨出来卖,你闻闻看。”

    她把笋凑近林秀秀。

    林秀秀吸了吸鼻子,泥腥气和竹叶的青涩气混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甜。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老家雨后山上的竹林里,笋子疯长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你看根部还带着泥呢,切面也没变色,要是发红了那就是隔夜的。”

    余阿婆又拿起一棵青菜,掰开中心的叶子给林秀秀看。

    “菜心嫩黄,叶子也支棱着,如果是洒水的那一会儿就蔫了,只有这种不洒水也挺着的才是真的新鲜。”

    刘阿叔在旁边安静听着,时不时下意识的跟着点头,他也不搭话,但是会悄摸摸的把新鲜的菜扒拉出来往她俩面前推。

    不经意和林秀秀对视了,他就有点局促的收回手,然后咧出一个笑容来,紧接着又避开视线,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林秀秀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拿起一棵萝卜,把底部的泥轻轻拍掉后再放回去摆好,把每样蔬菜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堆成一个小堆。

    “他们这种靠地吃饭的人,一辈子都跟土地绑在一起。”余阿婆发现了林秀秀的小动作,温和的说道。

    “土地给了他吃的,他就对土地忠诚。什么时候该翻地,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起垄,什么时候该歇土,他心里清清楚楚。”

    她指了指刘阿叔车上的菜,“他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摸黑去地里摘菜,青菜他都是掐尖摘,拿出来的全是嫩生的,他嘴笨,但他的菜会替他说。”

    林秀秀忽然明白。

    人不一定要会说话。

    但你做出的东西会替你说话。

    刘阿叔的菜,余阿婆的甜汤,她今天熬的那锅粥,还有闷头打扫卫生的那个下午,都是一样的。

    “余阿婆。”林秀秀往她身边蹭了蹭,很小声地问,“刘阿叔也是我的老师吗?”

    余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算吧,但是他已经教给你了,你能看明白他的手,那就是学会了。”

    她说着低头挑菜,又补了一句,“你这个小囡,还蛮灵的。”

    林秀秀听懂这是在夸她,偷偷笑。

    她又看了一眼刘阿叔那双黑黢黢的手,在心里记下了。

    她想,以后她做每一件事,都要像刘阿叔那样不糊弄。

    糊弄土地,土地就给你病歪歪的菜。

    糊弄灶台,灶台就给你糊掉了的粥。

    她觉得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你付出什么,它就回报你什么。

    土地是诚实的,灶台也是。

    余阿婆已经想好要买什么菜。

    她挑了两根竹笋,说回去跟火腿一起炖汤,又选了一把韭菜拿来炒河虾。

    “我要做韭菜炒河虾,笋炖火腿,再来个素烧鹅,一盘清炒草头,汤就是竹笋火腿汤,这下有菜有汤,刚刚好。”

    说着她又从车斗角落里翻出几棵矮脚青菜,菜帮子厚实实的,叶子墨绿,“这是刘阿叔自己留种的老品种,别看个头小,清甜爽口,我到时候炒一盘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挑了两根,又想起来什么,“其实最好吃的是霜打过的青菜,那时地里的糖分都缩在叶子里,是一年中最甜的时候,只有那段日子才吃的到那个味道。”

    林秀秀在旁边听着,这些菜她很多都没吃过,老家离这里远,饮食的口味也不尽相同。

    草头是什么?

    她没听过。

    余阿婆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没等她问,一边付钱一边解释道,“草头就是我们这边的一种野菜,书上叫苜蓿,嫩的时候掐尖,大火快炒,加一点点黄酒,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林秀秀眨眨眼,苜蓿她知道!

    老家三大队有一户养羊的人家,单独起了一块田给小羊种草料,听说种的就是苜蓿,还是村里干部特意给查了以后从外头买的种子。

    原来这东西人也能吃啊!

    刘阿叔接过钱,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接过林秀秀递过去的篮子,把她们挑好的菜一样一样往里装。

    装竹笋的时候,他特意悄摸多拿了一根小的往篮子里放。

    余阿婆眼尖的看见了,“哎,你这个人每次都这样,我又没多给你钱,你多塞一根做什么。”

    刘阿叔低着头,自顾自往里装菜,闷闷地说了句,“又不给你,是我给小囡吃的。”

    林秀秀愣了一下。

    给我的?

    她心里热乎乎的,“谢谢阿叔,这根笋子我一定好好的吃。”

    刘阿叔抿着笑了一下,大概实在是不善言辞,又低下头了。

    余阿婆带她走到一个猪肉摊前,案板上摆着半扇猪,摊主是个胖大姐,系着皮围裙,手里的刀亮得能照见人影。

    林秀秀心想这刀肯定快。

    余阿婆跟她打了个招呼,“张大姐,还有火腿吗,给我切一块,我回去炖汤。”

    胖大姐手起刀落,切下来一块肥瘦相间的递给余阿婆看,“这块怎么样,三年的老腿,你闻闻这个香味。”

    余阿婆接过火腿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就这块。”

    她接过来,还不忘了跟林秀秀说了些挑选火腿的小窍门,都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的经验。

    卖鱼虾的摊子不远,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袖口湿漉漉的,正往搪瓷盆里捞换水。

    盆里的河虾活蹦乱跳,有几只还跳出盆沿,落在石板上啪啪地弹。

    余阿婆蹲下来,手伸进盆里捞了一把,看虾的个头和颜色。

    “河虾要看须子,”她把一只虾拎起来给林秀秀看,“须子完整的、长的,说明虾精神好,是今天刚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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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指了指虾壳,“壳要透亮,不能发白,发白是泡过药水的,烧出来不香。”

    林秀秀凑近看,那些河虾的须子长长的,在水里轻轻摆动,壳是青灰色的,一看就是肉质弹嫩的好虾。

    返程的时候路过一个卖活鸡的摊子,笼子里关着几只鸡,咕咕叫着,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

    余阿婆顺手指着其中一只说,“你看这只,鸡冠红,脚鳞滑,眼睛亮,精神头好,一看就是放养的土鸡,炖汤就要这种,炖出来汤色黄亮,鲜味正。”

    林秀秀想起自己家也养鸡,但她家养鸡是为了鸡屁股银行,杀来吃的还是少。

    她在心里给那只土鸡打了个优,那鸡冠红的都像要滴血了。

    这么好的鸡,炖起来一定很香。

    等她们从市集出来,林秀秀的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

    回到小院后,余阿婆把菜放下,从井边打了盆水开始洗菜。

    林秀秀跟在她旁边帮忙,余阿婆一边洗一边讲,“今天这几道菜下饭,你多吃些。”

    她看着林秀秀的眼神都透露着心疼,“你这小囡,瘦巴巴的,看着就可怜。”

    余阿婆处理菜和炒菜的时候,林秀秀都像个跟屁虫一样在旁边站着,眼珠子紧紧的跟着余阿婆转。

    林秀秀其实心里很没底,她做饭喜辣,宁港这边口味却比较清淡,两边菜系和口味几乎大不相同。

    但是宁港的口味和苏杭菜比较接近,林秀秀心想虽然是学习买菜,但是能学怎么做菜也行。

    她总不能让王姐一家人去习惯她的口味。

    林秀秀坚决要杜绝任何可能影响她留下的因素。

    她全程瞪大了眼睛认真的看着,看怎么下油、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时候加盐、什么时候出锅。

    看到一半就迷糊了,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嘴巴里好像长出来一条瀑布,不停的往外冒口水。

    余阿婆炒菜没什么秘诀,全凭几十年的手感。

    盐用手指头捏一小撮,黄酒是随手倒的,火候是看锅里的反应,看一眼她就知道该翻面了。

    林秀秀一边咽口水一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韭菜炒河虾要大火快炒,河虾变红了就出锅,炒久了虾肉就老了……哇好香!

    笋炖火腿则是要小火慢煨,火一大汤就浑了,煨到汤色乳白,煨到那股香味在鼻尖一直转,勾的人眼睛都挪不开……

    素烧鹅竟然不是鹅,是豆腐皮卷了萝卜丝和笋丝,先煎到两面金黄,然后用调好的卤汁烧一下,不仅入味,而且下饭。

    余阿婆说素烧鹅的内馅做法每家都不一样,她更喜欢买些时令的蔬菜或者菌菇一起吃,口感更满足。

    清炒草头最关键的就是火候,油烧到冒烟后草头下锅划拉几下就出锅,前后不过半分钟,多炒一下就发苦。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居然变得暗下来了。

    林秀秀有些惊奇的看着天边,突然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

    之前的经历真实到差点让她忘记这是系统的虚拟课堂,但是这一眨眼从早上变晚上,让她一下子又反应了过来。

    饭菜就摆在院子里的小桌上,余阿婆又点了盏煤油灯出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竹笋火腿汤的汤色乳白,韭菜炒河虾红绿相间,虾壳泛着油光,素烧鹅皮咸香软韧,清炒草头碧绿生青。

    林秀秀捧着饭碗,克制着自己化身饕餮的冲动,先矜持的每样都夹了一筷子。

    韭菜炒河虾鲜得她眯起了眼,笋炖火腿的汤她喝了一碗立刻又盛一碗,素烧鹅是真的下饭,草头嫩得不用怎么嚼。

    这顿饭在她心里被高高的放在了第一名的位置。

    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好吃的饭?

    总是吃不饱、只能吃红苕饱腹的胃突然被好好对待了一下,林秀秀吃的头都不抬。

    她感觉眼眶酸酸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莫名有点想哭。

    林秀秀吃着,心里升起一股雄心壮志来。

    就凭这顿饭,她也一定会认真完成任务,绝对不会让系统解绑。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余阿婆看她那副样子,笑着给她碗里又夹了块素烧鹅。

    吃完饭,林秀秀蹲在井边刷锅,余阿婆在旁边打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阿婆,您从前一直都是做家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