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并没有人。
推开门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不算很大,地上铺着青石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碎碎的小野草,随着微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有点可爱。
院子中间有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上搁着针线筐,最上头是一只还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
南墙根下拉着两根竹竿,晾着几件素色的棉布衫,被风吹得轻轻晃,袖口和领子都扯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看着就干净利落。
院子东角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小葱和青菜,边上还见缝插针地栽了两株月季,还有些林秀秀不认识的小野花,一丛丛挤挤挨挨的长在一起,开着五颜六色的花。
月季也开得正好,一朵粉的一朵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真是一个漂亮的院子,林秀秀看第一眼就很喜欢,又赏心悦目又方便生活,她以后挣了钱也把老家弄成这样,让她爸坐在院子里喝茶乘凉。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帘被风掀起一角。
林秀秀正纠结是喊一嗓子,还是直接走过去的时候,门帘被撩开了。
从西厢房里走出来一位老妇人。
她看起来有六七十岁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不算太瘦,长着一脸和蔼慈祥的福相,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挽成发髻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腰上还系着同色的围裙。
她一看到林秀秀就笑开了,“来啦孩子?”
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温和。
林秀秀望着她,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亲近。
她不由得想起来自己的祖祖,就是妈妈的外婆。
她是祖祖带大的,小时候和祖祖住在后坡的老宅子里,祖祖更瘦一些,也总是穿着这样深色的对襟褂子,脸上笑呵呵的,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烦心。
而面前这位婆婆脸上有肉,笑起来皱纹浅浅的,一看就是享福的面相。
真好,一看就是没有被生活磋磨过。
林秀秀有些拘谨又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自然一些,“老师好,我是林秀秀,是来跟您学习知识的……”
老妇人走上前来站在她身旁,很自然熟悉的牵过她的手,让她坐在竹椅上,“不急,来,先坐会儿,今天天气好着呢,我灶上煮着甜汤,一会儿喝一碗,我再带你去买菜,好不好?”
手掌温热,粗糙有茧,但更让林秀秀觉得亲切,她握惯了这样一双手,祖祖的手,外婆的手,妈妈的手,都是这个样子的。
她默默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但她的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的流连在老妇人的脸上。
她知道这样不礼貌,但她忍不住,总想试着从这张脸上找到很久没见过的祖祖的影子。
老妇人年纪虽大但腿脚依旧灵活利索,她进西厢先是又拎着把竹椅过来,随后又风风火火的去端了两碗甜汤来。
她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两条腿倒的很快,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时时刻刻要冲出去的样子。
老妇人在她身旁坐下,把白色的小瓷碗递了过来。
白色瓷碗里盛着透明莹润的汤,碗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
汤色清亮,微微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米白色,鸡头米沉在碗底,一粒一粒的,圆润饱满,白中透着极淡的鹅黄,有点像小汤圆。
林秀秀用瓷勺轻轻一搅,它们就在汤里缓缓转动,不沉不浮,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干桂花撒在上面,有的浮着,有的半沉,星星点点,很好看。
那股甜香慢慢漫上来的,是桂花蜜的味道,清爽的甜。
林秀秀捧着碗深吸了一口气,有种鼻腔被打开的感觉,她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鸡头米嚼起来糯糯的,汤水入口清甜,不浓不烈,甜得很有分寸。
一碗喝完,嘴里还有桂花的余香。
林秀秀有些意犹未尽,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甜汤。
看她吃的开心,老妇人笑的更舒展了,“我姓余,老家是苏杭,孩子们都叫我余阿婆。”
“余阿婆。”林秀秀听话的叫了一声。
余阿婆应了一声,她把两只碗摞在一起捡走,“走吧,我带你上你的第一课,怎么买好菜。”
她一边往西厢房走,一边对林秀秀唠叨道,“现在时候刚刚好,菜市刚开,菜正新鲜着。你以后买菜千万不能偷懒,要想买到漂亮的菜,就得早起。晚了好东西都让别人挑走了。”
林秀秀边听边跟着她走进屋子里,原来西厢房是个小厨房,虽然小但规整的明明白白,十分温馨。
余阿婆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墙上取下一顶草帽扣在林秀秀的头上,又从角落里拿出一只竹篮子给她。
她自己也是一样的装扮,推开小院的门。
院门外是一条不算太窄的青石板路,路的那一头是蜿蜒婉转的河水,迎面送来温柔水汽的味道。
林秀秀吸吸鼻子,还在回味刚刚那碗甜汤的味道。
余阿婆带着她沿着路走,走到尽头转个弯,豁然开朗。
耳边变得喧嚣热闹起来,吆喝声、问价声还有打招呼的声音都挤在一起,林秀秀跟在余阿婆身后,走进这个小小又拥挤的市集。
说是市集其实也是一条比较偏僻的路,两边居住的人不多,大家慢慢的都聚集在这里,把自己种出的菜、养的鸡、钓的鱼拿出来卖,渐渐的也就成了一个小市集。
这里的菜摊主都认识余阿婆,见她过来,纷纷热情的打起招呼来。
一个正蹲着剥菱角的大姐最先开口,声音脆脆的,“余家阿婆来啦?要买点菱角吗?刚从塘里捞上来,正嫩呢!”
旁边卖鱼的阿叔也招呼道,“今天有鳜鱼哦,鲜灵的很~”
余阿婆也笑眯眯的回应着大家的话,手抬起来一摆一摆的。
“我先去买点其他的,等会儿过来买菱角~”
“我当然知道你啊,你每天都是起个大早去地里摘青菜,我等下过来买。”
“这是老家来的小囡,来看我的,我带她出来看看~”
林秀秀听着,觉得余阿婆的声音里都透着高兴,她是真的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也喜欢这个环境。
余阿婆笑着回应完大家的招呼,带着林秀秀一路走到里面,边走边和她讲起来,“逛也有逛的习惯,我比较喜欢从远处逛回来,又方便又省力气。”
她靠的很近,近到林秀秀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上年纪后独有的敦厚的味道。
“买菜先要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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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阿婆讲的很细致很好懂,“你看看这些摊主,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样子,这里面有真老实的,也有装老实的,你要学会自己去分辨,晓得不?”
她说着停了下来,往路边站了站不挡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林秀秀,下巴一抬示意她往不远处的一个菜摊子上看。
林秀秀顺着方向看过去。
那摊子摆的比两边都大,菜都拿水洒得水灵灵的,小青菜码得跟排队似的,番茄红得像是擦了胭脂,旁边还搁了一小堆茭白,剥得白嫩嫩,浸在一盆清水里,看着倒是怪好看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起来瘦干巴的一条人,可嘴上跟抹了油一样,正跟一个买菜的婶子掰扯。
“大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菜都是今早四点钟我去地里拉的,新鲜得不得了!你看这莼菜,碧绿生青的,市面上你找不出第二家!”
那婶子被他讲得心动,听着听着就开始掏钱包了。
瘦男人一边收钱,嘴巴还在讲个不停,“大姐你下次再来,我给你留顶好的荠菜!过了这阵子就不香了!”
余阿婆听得清楚,撇了撇嘴,语气非常不赞同,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林秀秀说,“你看到他下头那个盆了吗?”
林秀秀往摊子底下看,看见个搪瓷盆,装了大半盆水,有点浑,里头泡着些茭白。
“他摆在上头的那些鲜货你永远都买不到,他从底下盆里捞给你,捞出来的跟他摆的完全是两码事,你看盆里那几根茭白,”她顿了顿,让林秀秀认真仔细的看。
“切的口子都发红了,这是老早切下来没卖完,泡了水又拿出来充新鲜的,一烧就空心的,嚼都嚼不动。还有那莼菜,这个季节哪来的好莼菜,梗都老了,叶子边上发黄,他拿水泡着你看不出来,回家一摘全是渣。”
林秀秀听得瞪大了眼睛,她仔细去看,还真是!
她立刻在心里给这个摊主打了一个最差的评分。
“还有他那个嘴上功夫,”余阿婆继续说道,“你跟他说买两斤青菜,他给你装三斤,嘴上说的好听,说是多出来的送你的,实际上把黄叶子全压在底下。”
“你回家一看,能吃的就上头那一层,底下全是黄的烂的,吃不得呀,这种人你听他讲话天花乱坠的,好听是好听,但一句实在的都没有,我们苏杭人讲究落胃,吃到肚子里的东西,不跟你讲花头的。”
林秀秀看着那人果然把买菜大姐哄得眉开眼笑,又多买了一斤番茄和一把青菜,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那他这不是骗人么?就没有人管吗?”
余阿婆听她这有些单纯的发言,笑了一下,“咱们这个地方都是大家自发过来卖东西的,没有人管理,买到坏东西只能怪自己不会买,没地方告状的。”
她又说那人,“这种人不常来,他像那个打洞的耗子一样,到处换地方,你逮不到他,就只能把自己的眼睛擦亮一点。”
林秀秀听得很不甘心,“那不就白上当受骗了?多吃亏啊……”
余阿婆迈开步子带她继续往前走,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所以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买菜也有学问的。”
林秀秀嗯嗯两声,主动保证道,“那我肯定认真学的。”
余阿婆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别落后,“走吧,我现在带你去正经买菜的摊子上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