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别墅立在路边稍高的地方,白墙灰瓦,不算张扬,却一眼就能看出宽敞。院门是简单的铁栅栏,推开便是一方整整齐齐的小院。
院子正中,立着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丫向四面八方撑开。宝瑛想,若是春天,定是有层层叠的叶子。
庄闻看她愣在原地,双手从她身后推着她往屋里走,“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住处,是不是很漂亮?”
宝瑛回头,身体的重量一大半都压在庄闻身上,用力点头,任由他推着往前走,脚步轻得像飘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从前,她觉得东湖村的小楼就很漂亮,泥石流重建后更漂亮了。可是现在看来,那小楼远不及庄飞月这别墅的十分之一。
这处别墅,郑世豪并不知情,房产证上写的是庄飞月的名字。庄飞月去世后,这里就没人管,只有庄闻和方晴知道。不过要是较真起来,这房子得算庄飞月的遗产,交给郑世豪。
宝瑛上了楼,在每个房间都转着看,眼睛里映着屋里的摆设。庄闻在身后问:“你喜欢哪个房间?”
宝瑛指指最东边朝南的那个,那个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台上还画着好看的壁画,阳光落在上面,亮堂堂的。
从落地窗看下去,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宝瑛往玻璃上贴了贴,那棵槐树上有一个弯了的枝桠,看起来应该能爬上去坐着。
庄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喜欢槐花?”
宝瑛点点头,“槐花饼好吃。”
看她选好了房间,庄闻想也没想,就选了宝瑛隔壁的房间。
方晴则住到了庄闻的隔壁。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灰尘落得厚厚的,三个人花了整整一天,才把几个大卧室打扫出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到了晚上,三个人都累瘫在一楼的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方晴咬着牙起身,说要出门买菜做饭。
庄闻是累得一点也不想动,可宝瑛见方晴起了身,也跟着撑着沙发站起来。她身体上累得发沉,精神头却还高亢着,非要跟着方晴一起去买菜。
方晴朝着庄闻伸出手,笑着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宝瑛有兴趣,庄闻也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他搭上方晴的手,宝瑛立刻也伸过手来拉他。两个人一使劲,把庄闻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庄闻抬手,给自己整了整歪歪扭扭的衣服,又顺手把宝瑛歪掉的衣领理了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一路上,宝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尤其是穿街而过的摩托车。只要有摩托车从她身边突突地开过去,她的眼神就跟着摩托车走,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肯收回。
偶尔,她还能看见一辆小汽车。那些小汽车的样式和庄闻家的不一样,有银色的,还有红色的,宝瑛更喜欢红色的,每次看到红色的小汽车,都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庄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问:“喜欢车?”
宝瑛的眼睛还黏在远处的红色小汽车上,点点头:“喜欢。”
宝瑛就说了一句喜欢,庄闻心里就已经盘算起来,怎么再从郑世豪那里要钱买车。只是买汽车还太早,他和宝瑛连驾照都没有,想开车也开不了。
进了超市,宝瑛更是懵了,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在萍县,她最常去的是村子里的小卖部,偶尔跟着庄闻去县里的大卖场,可那些地方,和眼前的超市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庄闻指着头顶和地上的指示牌,给她解释:“想买什么,就跟着牌子走,我们先去买吃的。”
为了省事,庄闻直接去了熟食区,挑了些即食的东西。方晴和他们分开,去买新鲜蔬菜,毕竟就算今晚能吃现成的,他们三人还要在省城住上一阵子,总不能天天吃熟食,还是得准备些菜。
到了零食区,宝瑛彻底看花了眼,货架上摆满了她没见过的零食,还有之前同桌给她带过的那种饮料,她盯着看了好久。
庄闻问她想吃什么,宝瑛皱着小脸,看这个也想要,看那个也想要,反倒挑不出来了。
索性,庄闻按照自己的口味,给她拿了不少零食,都是些她没吃过的。
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别墅,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放,又立刻躺倒在沙发上,还好沙发足够大。
“走这么一趟太累了,以后你去买东西还是打车吧,晴姨。”庄闻有气无力地说。
方晴却不觉得远:“总共也就一公里路,不怎么累。咱们是今天干的活太多,不然我现在还有的是劲。”
宝瑛忽然想起路上看到的大客车,每到一个站点就停下,有很多人上上下下,挤挤攘攘的。
她哥当时说那车叫什么来着?
“公交,”宝瑛忽然出声,“是不是也可以坐公交车?”
方晴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差点忘了有公交,等我明天出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线,我去买上月票。”
“也行。”庄闻应了一声。
郑世豪在给他钱这件事上,还是比较大方的,只要有合适的理由,总能给,平时给的生活费也不少。庄闻手里攒了些钱,在萍县没什么花销,到了省城,肯定要花得多些,不过也够用。
吃过晚饭,方晴就离开了。她家就在省城,她结婚早,但是老公死的也早,平日里她跟着庄闻在乡下,只有每次跟庄闻回省城的时候,才能去看望家里的老人。
眼下要在省城住上一段时间,庄闻也不用她时时在自己身边照顾着,便让她回自己家住着,还能多和家人待上一待。
方晴走了后,宝瑛和庄闻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上播的是庄闻最近一直在追的一部电视剧。宝瑛却没怎么看进去,眼睛一直落在庄闻脸上。
这一天,又是赶车,又是收拾房间,又是徒步去超市,庄闻的腿肯定使用过度了。
每次去复查,医生都反复嘱咐,不要负重,要好好注意休养。宝瑛每次都认真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自觉做起了监督庄闻的工作。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庄闻的腿,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示意他把腿抬上来。
“给你按按。”她说。
庄闻的腿确实有些疼,不像过去那样疼得钻心,却也阵阵发沉,很不舒服。他把腿放到沙发上,自己用手撑着,对着疼痛的地方慢慢按捏起来。
宝瑛也跟着伸手,帮他一起按摩,庄闻身上的不适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来省城之前,庄闻就已经找关辰帮他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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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医生。第二天一早,庄闻就带着宝瑛去了省医院。
这几年,社会变得快,省城也变了不少。虽然庄闻每个月都要来一趟,可他的活动范围,大多在郑世豪的住处附近。这一下子要去医院,他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走。
于是,他就带着宝瑛体验了出租车。
在车上,宝瑛坐在后座,人却凑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空档里,不肯坐回去。
她一边盯着司机的动作,一边又不忘看窗外的风景,司机打方向盘的时候她要看,挂档的时候她要看,踩刹车的时候她还要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一点。
庄闻笑着摸摸她的头,语气很软:“等你成年了,哥给你也买一辆车开着。”
宝瑛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问:我也能开车吗?
“当然能开,只要你去学习开车,考出驾照来,就可以开。”庄闻点点头。
宝瑛用力点头:那我也要开!
宝瑛在医院做听力检查的时候,庄闻一颗心一直悬着,提心吊胆。从还没来省城起,他就开始担心。
人工耳蜗是要开刀做手术,埋进脑袋里的。省医院能做这种手术,可做过的人不多,庄闻能拿来参考的例子更少。他心里清楚,自己或许是杞人忧天,可还是忍不住乱想,万一手术没做好,万一宝瑛做完不适应,那该怎么办。
庄闻在外面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方晴看他急得坐立不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放宽心。
“这医生是小关家里推荐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宝瑛做完检查走出来,庄闻一眼就看到听力测试单上写着的“60分贝”,一直紧绷的心,这才松了一大截。
宝瑛好耳的自然听力在六十分贝左右,这就意味着,不用动手术,右耳配上助听器就行。在省城这段日子,她要好好做语言和听力的训练。
检查做完,方晴带着宝瑛到楼下等庄闻。庄闻一个人留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商量定制哪一款助听器。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捧着资料仔细翻看的大男孩,心道,要不是副院长打过招呼,他们绝不会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来做检查。
庄闻一款一款认真对比,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款轻便、质量也好的,给宝瑛定制。
医生把同意书递到庄闻面前,庄闻盯着监护人那一栏,眉头紧紧皱起,最终还是在上面写下了梁兴杰的名字。
梁兴杰算个屁的监护人。
他更想签上去的,是自己的名字。
宝瑛蹲在门口,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字。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擦掉,擦完又重新写。
忽然,一阵轰鸣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声音大得让宝瑛想不注意都难。
她抬起头,摩托车就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车上的女人摘下头盔,宝瑛一眼认出来,张口喊了一声:“同珍姐!”
突然碰到认识的人,宝瑛心里一阵高兴。可这份高兴没持续多久,她就看见陈同珍胳膊上的羽绒服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胳膊正往外渗着血。
陈同珍把车停稳,忍着疼跟宝瑛打招呼:“小宝瑛,你怎么在这里?”
宝瑛伸手指着她的胳膊,声音带着慌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