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闻在省城只住了一晚,便回了萍县。临走前,他听见刘□□说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一开口就是五万,谁知道拿去干什么?你怎么说给就给?”
郑世豪并不在乎庄闻拿钱做什么。“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不过是买点名牌罢了。”
刘□□冷哼一声:“前些天小楷想要一双跑鞋,才八千多你都不肯买,他要五万你倒随随便便就给了。”
郑世豪往门外望了望,“你小声点,庄闻刚出门。郑楷东一年能跑几回步?要八千块的跑鞋?再说他鞋柜里几十双鞋,哪双不是上千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惯着他那些毛病。”
庄闻回程的行李里,不仅多了五万块现金,还有从发小关辰那里要来的重点中学习题。
满打满算,庄闻只离开了两天。宝瑛却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她哥回来。
连吃饭,都少了半碗。
夏沁看着她,有些无奈,却也早已习惯。每个月庄闻去省城的那两天,宝瑛都是这副模样。
她从一盘炒蒜苔里,扒拉出两块肉,夹到宝瑛碗里。“别想了,庄闻哥今天晚上就回来了,多吃点,免得下午体育课喊饿。”
陈同珍看着两个孩子的动作,喊来服务员,又加了三个荤菜。
陈同珍在萍县的这几天,常常跟学校打过招呼后,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带自己资助的几个女孩到县城里吃顿好的。
宝瑛,是被夏沁拉来的。
前两次出来吃饭,夏沁想和她一起,却不好意思带她。今天庄闻不在家,夏沁纠结了一会,还是找陈同珍开口,小心翼翼问能不能多带一个朋友。
不过多一张嘴的事,陈同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蹲下身,摸了摸夏沁的头。
“以后和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还有就是,这个要求是第一次满足你,也是最后一次,不然别的孩子都跟着学,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这次看在你是全市第一的份上,破例答应你。”
夏沁有些好奇:“姐姐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吗?”
陈同珍想了想,“还算喜欢吧,谁让姐姐自己当年学习不好呢。”
吃饭的时候,宝瑛发现陈同珍用筷子的样子很奇怪。她明明不擅长用左手,却一直别别扭扭地用左手吃饭。
宝瑛看了看自己握筷子的手。从前她总是“一把抓”,后来被庄闻盯着,才慢慢改了过来这个坏习惯。
“你的右手怎么了吗?”
陈同珍正费劲地去夹一颗肉丸,听见宝瑛的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宝瑛歪了歪头。她想说的话有些长,本想打手语,可陈同珍看不懂,便在心里慢慢组织好语言。
“姐姐的左手不太灵活,用力的时候眉毛会难受地动一下。我想你应该习惯用右手,只是右手不方便。”
夏沁叼着一根芹菜,连嚼都忘了,惊奇地看着宝瑛。她很少听见宝瑛说这么长一段话,更没想到,宝瑛只凭动作和神情,就看出陈同珍的右手受了伤。
回过神,夏沁赶紧把菜嚼碎咽下,连忙问:“姐姐你的手真的不舒服吗?”
陈同珍轻轻抬起右手,用左手揉了揉手腕,“是有些不舒服。”
宝瑛看见她右手腕的红肿,直接问:“打架了?”
陈同珍看着她笑了笑,“问话的时候,别像个小大人似的。”
夏沁替她又问了一遍:“姐姐你是去打架了吗?”
陈同珍坦然道:“是啊,前几天跟人动手,手腕伤了。”
夏沁好奇:“你是去打坏蛋了吗?”
陈同珍握了握拳头,“当然。我家里做海洋生意,总有人在海上欺负渔民,姐姐就帮着教训他们。”
宝瑛的眼睛亮了亮,轻声说:“厉害。”
看着几个女孩都露出崇拜的眼神,陈同珍低头咳了几声,又一本正经地叮嘱:“不过你们可别学姐姐,不能随便打架,要首先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好!”
放学回到小楼,还没进门,宝瑛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香味。她撒欢似的往屋里跑,一定是庄闻回来了。庄闻爱吃排骨,每次他回来,方晴都会做。
宝瑛迈进小院,蹦进客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厨房,像颗小炮弹一样,扑进庄闻怀里。
“哥!”
庄闻正在厨房给方晴打下手,他放下手里还没择完的菜,笑着捧起宝瑛的脸。
“想我了?”
“嗯!”
“晚上吃红烧排骨,喜欢吗?”
“嗯!”
宝瑛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每次和庄闻分开,再见面时,总是这般模样。
方晴举着锅铲笑着调侃:“我们家小宝瑛,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今晚可要好好吃一顿了。”
宝瑛伸出手比了个二,又很快改成三。庄闻握住她的手指。
“我们宝瑛今晚要吃三碗饭呀。”
宝瑛用力点头。
庄闻的房间里摆着一台586电脑,是刚装上没多久的。其实他早就想装一台了,可别说是东湖村,就算整个镇上,也找不出一台电脑。就算装好了,想要上网,也是件麻烦事。
庄闻是多交了一笔钱,才把电脑的事办妥。
拨号上网麻烦,庄闻平时用的频率暂时不怎么高,方晴就一直用一块好看的蕾丝花布把电脑盖着。
宝瑛坐在电脑前,看着庄闻按下开机键,又拿起一张光盘放进机器里。
宝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坐好。庄闻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慢慢放出了画面。宝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凑得很近去看。
庄闻轻轻把她往前探的脑袋推了推:“不能离太近,对眼睛不好。”
宝瑛听话地往后缩了一点,就听见庄闻说:“这是人工耳蜗和助听器的介绍视频,我从我发小那里要来的碟片,他妈妈是医生。”
宝瑛抬眼看他,庄闻在她两只耳朵上轻轻点了点,用手语告诉她:这是治耳朵用的两样东西,我也没见过真的,我们先一起看看。
宝瑛用手语问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庄闻说:等放寒假,我带你去省城看病,治耳朵。
宝瑛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是不是很贵?
庄闻想了想说:“不贵。只是这种治疗的技术,县城里还没有,我们得去省城,那边做得多。”
宝瑛又问:真的吗?
庄闻故意把眼睛一瞪:“怎么,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宝瑛连忙点头:信!
庄闻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就乖乖看着,看看这两样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用的。”
影片开始播放后,庄闻把声音开到最大。这毕竟是医疗用的专业介绍视频,里面有不少专业名词,好在庄闻提前都做过功课。遇到宝瑛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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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最浅显的话,再给她解释一遍。
看完视频,宝瑛脸上透着点藏不住的兴奋,她仰着头问:“戴上这个,真的能听清楚?”
庄闻看着她,语气很稳:“能,你想不想要?”
“想……”一个字刚出口,宝瑛就顿住了,又问:“多少钱?”
庄闻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多少钱,你不用想这个。”
“可是……”
庄闻故意板起脸,声音沉了点:“我是你哥,你再跟我算这些,我就生气了。”
宝瑛心里一暖,伸手拉住庄闻的手晃了晃:不要生气。
她松开手,双手按在庄闻的胳膊上,慢慢揉着,问:“还疼吗?”
庄闻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最近没怎么疼过。”
自从在萍县住下后,差不多每两个星期,庄闻都要去县医院复查。县医院比不上省城的大医院,可他只是拿药、做理疗,倒也不错。
规律复查的这几年,他的病情好了不少,照这样下去,靠吃药、做理疗,就能把病情控制住。可谁也说不准,万一情况重了,就只能做手术。
为了应付郑世豪,庄闻找人真的买了辆摩托回来,是国产的名牌,不过是二手的,省钱嘛。
宝瑛看见那摩托眼都直了,“能骑吗?”
庄闻笑了笑:“不能,这是坏的。”他没骗宝瑛,这车他低价买的,就是为了应付差事,根本就不好骑。若是日后郑世豪问起来,他就说骑车的时候摔坏了,郑世豪肯定不会深究的。
刚放寒假,方晴就给宝瑛和庄闻收拾好了行李,要带他们去省城。出发前一晚,宝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她的房间窗户小,不像庄闻的那间,月光只能挤进来一点点,刚好能看到月亮的轮廓。她站在床上,扒着窗户,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对着月亮眨了又眨,旁边的星星,也忽明忽暗的,像是在应和她。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庄闻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宝瑛赶紧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鼻子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闻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她鼓起来的被窝,嘴角悄悄勾了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
睫毛颤了颤。
庄闻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声音很轻:“睁眼,我知道你没睡。”
宝瑛忍不住笑了,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屋里只有月光,更加映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庄闻愣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光晃到了。
“你怎么知道?”
庄闻顺势坐在床边,抬手拢了拢她因为慌着钻被子而凌乱的头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翻来覆去的动静,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刚才是不是还爬起来扒窗户看月亮?”
宝瑛乖乖点头:“嗯。”
“睡不着?”庄闻的声音压得更轻。
“开心。”宝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侧身把胳膊搭在庄闻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衣角上。
庄闻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我也开心,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有庄闻在身边,宝瑛心里的那点兴奋渐渐稳住了,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直到她睡熟了,眉头舒展开来,庄闻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今晚睡不着的人,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