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珍洒脱地笑笑:“没什么,让人暗算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耳朵。”宝瑛道。
方晴从没见过陈同珍,却早从宝瑛和夏沁的闲谈里听过这个人。她望着陈同珍胳膊上不断渗出来的血,这人偏偏还像无事人一般站着聊天,心口一下子就揪紧了。
“哎呦,姑娘你赶紧去急诊吧,从那边过去。”
陈同珍谢过方晴,脚步匆匆往急诊方向去。她对省城这边人生地不熟,连省城的医院急诊大门朝哪开她都不知道。谁能想到,这次她替母亲来这边谈合作,偏偏撞上了之前和救援队起过冲突的一帮混混。
庄闻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宝瑛总往急诊的方向望。
“看什么呢?”他开口问。
“同珍姐在那边缝针。”
“陈同珍?她怎么会在这里?”
从前宝瑛每回见过陈同珍,回到家总要同庄闻念叨,说她有多酷,多厉害,那些话庄闻听得久了,只觉得烦。没想到,他们都来省城了,还能碰见陈同珍。
庄闻特意打听过陈同珍的来历,她是湾市陈家的继承人,除了打理家族生意之外,大半心思都扑在自家的救援队里,常年跟着队伍四处奔波。
听说陈家正要往外扩张版图,一边向着省城这类内陆城市扎根,一边往南方沿海铺开产业。
如果日后庄闻有机会接手庄家的事务,以后少不了和陈同珍打交道。
只是,他目光淡淡扫过身旁的宝瑛,心思沉了沉。盛运的大权,郑世豪多半会想方设法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明摆的事。
于他而言,他能守着宝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很满足了。
宝瑛见他怔怔出神,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医生怎么说?
庄闻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平缓:“你的耳朵虽然出了问题,但不算严重,用不着做手术。记不记得之前视频里见过的助听器?”
宝瑛点头。
“佩戴助听器就可以,”庄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所学校,“那边是省城的特殊教育中心,医院的康复治疗中心也设在一处。我们待在省城的这些日子,你每天都要去那边做训练。”
“什么训练?”宝瑛轻声问。
“教你学习说话的节奏、语气,教你分辨各样的声音,很简单的,我们宝瑛肯定没问题。”
隔天一早,宝瑛便去了康复中心。庄闻把她安稳送到门口,便转身赶去了补习班。那名额是他顶了关辰的,是省里十几个特级教师开设的高一冲刺班,名额极其难得。
关辰本就厌烦补习,压根不愿去上课,索性顺水推舟,让庄闻顶替自己前去。进教室前,关辰反复叮嘱,叫他万万不能随便举手答话,一旦被老师察觉换人了,他就要被他妈把屁股打开花了。
负责给宝瑛做康复训练的老师名叫张新月,同时也是特殊教育学校听障班的班主任。
站在这里,宝瑛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样的孩子。他们用手语交谈,一同上课,她看着新鲜极了。
张新月牵着宝瑛的手,正要往训练室走,留意到她被教学楼里的景象勾走了目光,便停下脚步,陪着她一同透过玻璃窗静静观望。
直到班里的任课老师走进教室,高声喊出上课的口令,同时用手语同步示意,宝瑛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眼,撞见张新月温和含笑的目光,对方就那样静立在一旁等候,宝瑛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老师,我们继续走吧。”
“好。是不是对这里很好奇?”张新燕柔声问道。
宝瑛点头:这里还能用手语上课。
张新月解释:“是的,这里的孩子,听障程度大多比你严重得多。就算戴上助听器,能捕捉到的声音也十分有限,所以课堂上,手语是主要的沟通方式。”
宝瑛又点点头。
这一刻,反倒轮到张新月好奇起来。按常理来说,宝瑛的听力残疾虽属轻度,却也该有明显阻碍,可她吐字清晰,对话流畅,连长篇的语句都能完整听懂、顺畅回应,实在少见。
“平日里,家里有人带你做语言和听力训练吗?”
宝瑛歪了歪头:“没做过。”
“那你的说话这样清楚,交流几乎没有阻碍,是怎么做到的?”
“很小的时候是妈妈一点点教我说话,后来妈妈走了,就换成哥哥教。他总让我摸着他的脖子,学他说话。”
张新月心底满是讶异,方才她见过庄闻,看着不过是个半大的中学生,竟凭着一己之力,把有听力损伤的妹妹,教得几乎和健全人别无二致。
走进训练室后,宝瑛也发觉了这个问题。老师安排的多数训练内容,庄闻在家都陪着她做过无数遍,唯一不同的,只是这里摆满了专业的器械,流程更系统罢了。
傍晚训练结束,张新月牵着宝瑛在康复中心门口等候。只是来接宝瑛放学的人,变成了两个。庄闻身后,跟着一个和他身形相仿的男孩。
那男孩看见宝瑛,好奇地绕开庄闻,快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眉眼明朗:“你就是宝瑛吧。你好,我叫关辰。”
宝瑛低头看了看他伸出的手,迟疑片刻,抬手握了上去。
关辰轻轻晃了晃手臂,笑得干净又阳光,“庄闻让我来接你,他应该和你说过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晚上,关辰带着兄妹二人去了附近新开的西餐厅。饭桌上,他忍不住问庄闻,今天在补习班里都学了些什么内容。
关辰刚上高一,他的补习班,是他母亲特意给他挑选的,初高中内容串讲,就为了能把关辰落下的成绩补回来。他不爱学,正好便宜了庄闻。
庄闻淡淡道:“你又不学,问这个做什么?”
关辰垮着脸,一脸无可奈何:“我总得回去应付我妈,她早晚要查我的学习进度,我总不能次次都一问三不知。”
庄闻慢条斯理替宝瑛摆好餐具,又抽出餐巾,铺在她的腿上,动作妥帖又自然:“你平时一问三不知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
关辰撑着桌面,一脸苦恼:“这不一样。我妈说了,要是明年我的成绩再不进步,就直接停掉我所有零用钱。”
庄闻道:“既然担心,又干嘛非要把补习名额让给我,不肯自己去上课。”
关辰摆了摆手,自有一番歪理:“我这叫物尽其用。你在省城也就待一个月,你去上前半段,后半段我再接手,一点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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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浪费。”
庄闻笑笑,只觉无奈:“你前半段落得干干净净,后半段再去,更是一头雾水。明天开始,还是你自己去上课,我另找别的补习班。”
关辰连忙阻拦:“你就安心上吧,我还有正事要忙。”
“你能有什么正事?”
“我答应了班里的女同学,要一起去做义工,答应别人的事,不能反悔。”
庄闻看了他一眼:“说到底,也就对女同学的事最上心。”
关辰不服气,立刻抬手指向一旁的宝瑛,反驳回去:“你也一样,对你家小妹妹,不也是格外积极吗?”
庄闻懒得同他掰扯这些没道理的歪话,语气清淡:“能一样吗?”
在康复中心训练了一个礼拜,宝瑛的变化慢慢显了出来,回到家中,已经能够完整朗诵诗歌,字音、节奏、语气,都落得规整平稳。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她缓缓念着,手上跟着做起挽弓的动作。话音刚落,客厅里响起一阵的掌声,方晴鼓掌最响了。
“念得太好了!”方晴忍不住夸赞,“人家专业的训练就是不一样。”
庄闻笑得温和,手掌还在轻轻拍着,“可不是嘛,应该早来做训练的。”
被两个人这样肯定着,宝瑛笑起来,露出整齐的一排白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崭新的助听器贴在耳边,周遭的声音一下子分得格外清明,这样真切的听觉,还让她有些无从适应。
庄闻朝她招了招手:“怎么了?戴着不舒服?”
宝瑛摇头:听得很清楚,好神奇。
庄闻神色稍稍沉了沉,语气认真:“宝瑛,说话。”
宝瑛又重复了一遍:“很清楚,不习惯。”
宝瑛静静站在他面前,庄闻抬起手,细细替她调整助听器的佩戴位置,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以后都会这么清楚,慢慢会习惯的。。”
方晴心情轻快,哼着调子走进厨房,笑着说道:“我们宝瑛进步这么快,晴姨给你做宵夜。”
庄闻顺势问:“我呢?”
方晴回头笑着看他:“少不了你的,大少爷。”
渐渐地,宝瑛摸清了周遭的路。庄闻每天都要早起,先送她去康复中心,再绕远路,坐六公里的公交赶去补习班。
宝瑛看在眼里,不愿他这么辛苦,便主动提出自己独自往返,不用哥哥再接送。起初庄闻死活不肯松口,可宝瑛性子倔,认定的事不会轻易退让,到最后,庄闻终究拗不过她,只好应允。
宝瑛第一次独自去往康复中心,庄闻心里终究放不下,悄悄跟在不远的身后,默默看着。只是没走出多远,就被心思敏锐的宝瑛察觉了。
“哥。”宝瑛撇撇嘴。
庄闻藏不住了,松了口气:“好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宝瑛笑了。
从那天起,她便一个人来回康复中心,安稳过了五天。
这天夜里,天色沉得很早,外头黑沉沉一片,宝瑛却迟迟没有回家。
庄闻在屋里坐立难安,心头莫名发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胸口贴身戴着的那枚护身符,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