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楷东来了东湖村之后,日子倒是过得自在。他带来的人忙活完郑家爷爷的冥寿,也没有离开,依旧在小楼里住着。
庄闻这人心细,自打郑楷东来了之后,他便让宝瑛跟着夏竹江住着了。不过夏竹江工作忙,晚上放了学,宝瑛和夏沁依然是到小楼吃饭。
宝瑛每次放学后回到小楼,总能看着他斜卧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电在看。
先前有几回,郑楷东想去坐庄闻的藤椅,宝瑛看见了,皱着眉头喊他下来。他心里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想让宝瑛黑着脸一直站在旁边盯着自己,想着伸手搡了她几下出出气,谁知道反倒被宝瑛推了一个趔趄,便只能离那藤椅远远的。
庄闻更是直接把他当成空气,不说话,也不搭理他。没过几天,许是觉得待在家里无趣,郑楷东便不再在家晃悠,转而往县城里去玩了。
东湖村就在县城边上,离城区不算远,骑自行车三十来分钟就能到城区中心,更何况郑楷东走到哪儿都让司机接送,出门不过十分钟,就能进到城区里。
不知道他哪里认识了一帮乱七八糟的人,整天不是在街机厅蹲着,就是去台球厅。兴致来了,他便拉上一大帮“哥们”,请大家去城南最火的歌厅——金水岸,去唱歌。
大家也都懒得管他,只要他别总在小楼里晃悠就行。
宝瑛正拿着卷子准备回家给庄闻看,就听见班主任把正在收拾教室的同学们都叫住了。原来是有一位从湾市来的爱心资助人,给学校捐赠了十万元,还要亲自来学校看望学生。
作为全年级成绩最好的班级,这种接待看望的安排,自然就落在了她们班。
班主任跟同学们说完这件事,便单独把夏沁叫到一旁,交给她一个任务,合唱表演领唱,并给资助人献花。
夏沁唱歌好听,班里只要是有文艺活动,老师都是优先找她。老师选了音乐课上学过的《明天会更好》,让大家合唱一段。
很快,校长带着资助人来了。
此时教室已经收拾妥当,虽说条件看上去简陋了些,却胜在整洁干净。
宝瑛个子高,坐在班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资助人一进门,她抬眼望去,是一位高挑的大姐姐,烫着大波浪卷发,头上系着一条蓝色发带,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大耳坠,模样十分漂亮。
宝瑛微微歪了歪头,只觉得有些眼熟。
大姐姐走进来后,先跟同学们打了招呼。许是大家从没见过这么好看又时髦的人,一时间都看呆了,教室里竟有些冷场。
班主任连忙带头鼓掌,调动起孩子们的气氛。
“大家好,我是陈同珍。”
陈同珍介绍说自己刚大学毕业,从上高中起,就一直跟着母亲参加公益活动,五年前还来过萍县参与泥石流救援,“同舟”救援队就是她家组织的队伍。
听到这里,宝瑛一下子想了起来,眼前这位大姐姐,自己当年在救援现场见过,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如今几年过去,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夏沁抱着鲜花走上台时,眼睛一直盯在陈同珍脸上挪不开,差点在讲台上摔一跤。
陈同珍笑着扶住她,从她手里接过花:“谢谢。”
陈同珍讲,这所学校是她父亲的母校,马上是建校80周年,原本校方是邀请她父亲回校参观的,但是她父亲正在带着自己的学生在南方采风,所以只能自己代劳。
宝瑛回到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庄闻。
庄闻给她盛了一碗粥:“她还资助了学生?有你吗?”
宝瑛摇了摇头:没有,大姐姐说那是奖学金。我成绩不好,而且老师说我家里条件还不错。不过她选了夏沁,还有其他班的好几个女生。
庄闻眉梢轻轻一跳,若是按成绩选,宝瑛自然排不上号。
宝瑛就读的初中,是县里教学质量很好的学校,夏沁是凭自己的成绩考进去的,而宝瑛,则是庄闻花钱托关系送进去的,只是宝瑛自己一直不知道。
庄闻一向护犊子,明明知道对方不选她是因为成绩不好,这是事实,可这话从宝瑛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他连陈同珍的面都没见过,心里就开始埋怨起她来,设个奖学金,就非得看成绩吗。
如果不是宝瑛耳朵不好,她的成绩一定不会差。
庄闻柔声安慰她:“不是成绩的问题,说不定资助人只是喜欢讨喜的孩子。”
宝瑛喝了一口粥,擦了擦嘴,抬头问:哥,你也喜欢吗?
庄闻看着她:“我不喜欢,宝瑛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小孩。”
宝瑛咧嘴笑了起来,又喜滋滋地喝了一大口粥。
庄闻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一个念头再次在心里浮现。
带宝瑛去省城治耳朵吧。
郑楷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完宝瑛和庄闻的对话,不屑地嗤了一声。
“那是奖、学、金,她一个聋子,学习又不好,人家不选她再正常不过。”
郑楷东说话的声音不大,宝瑛没有听见,庄闻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冷着眼看向郑楷东,语气严厉:“再说这种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宝瑛虽然没听清郑楷东说什么,却对庄闻的情绪格外敏感,立刻侧过头看向庄闻。
她顺着庄闻生气的目光,也看向了郑楷东。
郑楷东见他们两个总是像仇人一样对着自己,心里又气,却又有种莫名的快意,至少他也没让这两人好过。
他耸了耸肩:“谁稀罕跟你们待在一起,小爷马上就走了。”
吃完饭,郑楷东又霸占着沙发玩起了笔记本电脑。宝瑛走过去,让他往旁边挪一挪,随后打开电视,看一档她很喜欢的法制节目。
这档节目是今年中央台刚推出的,开播之后收视率一直很高,宝瑛格外喜欢看,直播要看,重播也要看。起初庄闻没当回事,后来觉得她有些太沉迷电视了,便对她看电视的时间管控起来。
这回看在刚考完期中考试、没有作业的份上,庄闻也没有管她,由着她看电视。
又过了几天,省城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是来接庄闻,顺带把郑楷东也一并带回家。
庄闻每个月都要往省城跑一趟,不为别的,就为给庄家老太君报个平安。祖孙俩一聊,常常就是大半天。
庄飞月走后,庄家在国内的生意,大半落到了郑世豪手里。庄闻的姥姥庄笙韵,则去了国外,忙着开拓海外市场。这几年折腾下来,盛运集团在德国、法国、意大利那些地方,也算扎下了根。
庄闻渐渐大了,庄笙韵跟他讲电话时,便总免不了提起集团里的事。她不止一次说,要接庄闻到德国去读书。可每回,郑世豪都守在电话旁边,对着庄闻摇头,叫他别答应。
等电话一挂,郑世豪就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对着庄闻说些国内养身体好、生活也都比较熟悉之类的鬼话。庄闻每次都随口应两声,像是真觉得他说得在理似的。
这一回也是如此。
等电话的功夫,郑世豪又装起了好父亲,对庄闻问寒问暖,拐弯抹角地叮嘱他,在姥姥面前别乱说话。
换作以前,庄闻早点点头敷衍过去了。可这次,他来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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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另有打算。
庄闻忽然开口:“爸,给我打五万块钱吧,生活费不够了。”
五万块钱,在郑世豪眼里算不上什么,可他还是警惕得很:“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庄闻随口扯了个谎:“上学不方便,想买辆摩托,骑出去也拉风。”
这话倒让郑世豪松了口气。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就爱出风头、装样子。郑世豪看了他一眼,心里认定,这小子是想在女同学面前显摆。
他说:“正好你回来了,明天我带你去店里挑一辆。”
庄闻装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爸,难不成我在这儿买了摩托,还从这儿骑回萍县?”
郑世豪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你看我,光想着这边车好。不过在这边买了也没事,我找人给你运回去。”
“别折腾了,一辆摩托而已,再叫货车拉回去,像什么样子,太张扬了。”
郑世豪拍了拍他的手:“行,你也十五了,是个大男孩了,爸相信你,花钱自己心里有分寸。”
父子俩在这儿演着父慈子孝,一旁跟着回来的郑楷东可就遭了罪。从东湖村上车开始,他就催着司机停了七八回,肚子疼得像是要把肠子都拉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第十次往厕所跑了。
刘□□看得心慌,拉着孩子死活要去医院。
“世豪,你送我们去医院吧,你看小楷都难受成这样了。”
郑世豪哪儿也不去,就守着那部电话:“你带他去旁边诊所看看就行,肯定是在老家没人管,胡吃海塞把肚子吃坏了。”
庄闻听着,嘴角轻轻往上挑了一下。来省城前,郑楷东抢过宝瑛一瓶饮料。
宝瑛同桌的妈妈去海南出差,带回来不少吃的喝的。同桌大方,分给前后左右的同学一人一瓶。
那饮料在海南很常见,也很受欢迎,而在这边却几乎没有。宝瑛只拧开盖子闻了闻,一口没动,放学后转身去了夏沁家,和夏沁一起捣鼓着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宝瑛回到小楼的时候,庄闻还没放学,方晴去接省城来的司机了,家里就郑楷东一个人。换作平时,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可这次,她主动跟郑楷东打了招呼。
郑楷东见她用校服袖子遮遮掩掩,像藏着什么宝贝,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追着问她拿了什么。
宝瑛一脸不情愿,说是同桌给的饮料,从海南带回来的,想留给庄闻尝尝。
郑楷东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了出来:“这样啊,那你放桌上吧,等他一放学我们就得回省城,到时候让他带着在车上喝。”
宝瑛眨了眨眼,不太信他:“真的?”
郑世豪摆了摆手:“一瓶饮料而已,我还能藏起来?方晴不在家,中午你去那个姓夏的小姑娘家吃饭吧。”
宝瑛点点头,把饮料放在桌上:“我尝了一口,还挺好喝的。”
郑楷东哪有那么好心,宝瑛刚出门,他就拿起饮料喝了个干净。他倒不是多馋,就是单纯想给宝瑛添堵,想让庄闻不痛快。
庄闻放学回家,郑楷东还理直气壮地指着空瓶子:“刚才宝瑛带回来一瓶饮料,说让我们尝尝,我一不小心喝多了,就剩一口,你要喝就喝。”
庄闻拿起瓶子看了看,是海南产的,他小时候也喝过。他凑近闻了闻,味道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而且要是宝瑛特意留给他的,绝不会这么马虎地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的郑楷东,嘴角微微一翘。
这鬼灵精怪的小丫头,精挑细选了个黄道吉日,给他找场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