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镇毒[志怪] > 14. 幸福
    雁少青哑然:“你被导师和同学的背叛吓到了、所以放弃了你最爱的研究事业?这之间似乎缺了一条纽带。如果是我,可能会更加醉心科学研究,远离尘世是非,而不是放弃我最爱的山河胡海。你既然开口和我说了,何必说一半留一半,藏着掖着有什么趣。”

    “你说的对,反正跟你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褚寒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继续说道,“我将此事瞒了下来,假装不知情,整理好剩余的遗物,回国后全部寄给他们的家属。然而有一天晚上,我准备将笔记本彻底封存起来时,却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帕里亚托山上的事情不是意外。”

    “我连忙把笔记本拿到灯下反复查看。在这之前,我一共翻看过两遍笔记本,一遍是在雪山整理遗物时,另一遍是回家后,我想要弄清他们谋害我的前因后果,就把导师的笔记本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如果第一次翻阅时,因为我处于巨大的打击当中情绪波动太大忽略了写着字的最后一页,第二次我是在极冷静的情况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的,不可能遗漏。那么这行字是从哪来的呢?”

    褚寒思考着说:“我怀疑,从头到尾还有第六个人。”

    “为什么不是那位当地向导呢?”雁少青饶有兴致。

    “我考虑过向导的可能性。但是,他欠缺三个条件。第一是我刚才说的,这行字是我回来之后才被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位向导是外国人,没有来过这里;第二,他会说中文,但不会写中文;第三,即便他会写,他也没机会。笔记本上的字迹经我核对,是用我放在家里的钢笔写的,墨是特殊的檀香墨,这根笔我没有带出门过。此外,没有理由,写这行字的人既没敲诈我,也没威胁我,仅仅是让我停止继续做研究。如果是向导,他完全可以在下山的途中告诉我,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褚寒说:“有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人,一直跟着我走到雪山,又跟我回了家,他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他似乎在向我示警。我甚至怀疑他暗中动手,才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雁少青的眼前浮现出白衣女的面容,他们都是看不见的人,他们都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相信了‘他’的示警?”虽是反问,雁少青的语气却明显在质疑对方。

    “第一次只是半信半疑。直到一个月后,我又独自一人前往帕里亚托-希尔拉耶山脉继续上次未能完成的冰川水采集工作。由于笔记本事件比较诡异,我没有完全排除向导的嫌疑,于是我从另一条上山路脚下请了一名与之前向导不同族的向导。驻扎在营地之后,我照例去采集冰川水。但是我留了个心眼,我将那支笔带来,外出时插进一本牛皮笔记本中,专门放在帐篷里的显眼处。第一天,我没有遇到任何异常。到了第二天,向导带着我外出采集冰川水,返回帐篷的途中遇到了雪崩。我和向导两个人立即向滚落雪体的侧方奔跑,在雪崩中我们完全看不到路,还以为就要死了,突然我感觉到有人抓住我的背包——但那人绝不是向导,因为向导在我前面,还是我眼疾手快抓住了他——将我拖入了一处巨石掩体后。我们等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到帐篷里。一进帐篷,我就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个人再次向我发出了警告——立刻离开希尔拉耶雪山。我的直觉告诉我,写下纸条的人就是雪山上救了我的人。他救了我两次。”

    正交谈间,走廊上响起哒哒的脚步声。

    雁少青和褚寒对视一眼,停下交谈。褚寒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很快响起敲门声。

    褚寒警惕地问:“谁?”

    许知远略带困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知道现在几点吗?怎么还不睡。”

    褚寒起身开门,表情恢复轻松:“我们现在就睡。”

    许知远进来帮雁少青拔了针,打了个哈欠:“幸好我定了闹铃,见你不来叫我,就来瞧一眼她是不是又自己擅自拔了针。否则不知道你们不睡觉还在这里促膝长谈。”

    褚寒搭上许知远的肩膀:“不好意思,让知远哥你跑了一趟。对了,我前段时间得了一幅《碧峰古寺》的仿画,那人说虽是仿的,却极是精妙。我不懂画,放在我手里也是浪费。等我回到家,差人给你送来,让你帮忙品鉴品鉴。”

    许知远眼眸低垂:“你呀,醉翁之意不在酒。”

    ——

    褚寒送走许知远,关上门,见雁少青仍睁着眼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床头:“害你听半天书,耗费了心神,现在确实该睡了。”

    雁少青却盯着屋顶——尽管医馆内弥漫着浓烈的中草药味,却压不住其中的腐烂味道,特别是刚才许知远进来之后。

    注意力都在嗅觉上,她漫不经心的说:“睡不着。”

    “怎么了。”褚寒身体微倾,两根手指轻触她的额头,“也没发烧。”

    雁少青脸色阴沉:“让你摸了吗,自作主张。”

    褚寒戏谑地笑了,特意将两根手指看了又看:“难不成你要把这两根手指砍掉?但是你还伤着,说不定用得上我这只手,现在砍了岂不可惜。”

    雁少青眼珠子一转,变了笑脸,她伸出手,勾勾手指:“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褚寒明知雁少青憋着坏,但量她受伤虚弱,枕头下也没放飞镖,至少能和她打个平手,于是弯下腰,刻意展示纤长手指,“想仔细看看我的手?”

    腰弯到一半,雁少青就一把抓住褚寒的衣服,将他拽倒下来。

    褚寒连忙双手撑在床上,才没砸到雁少青身上。

    但他右臂有伤,猛地用力,撕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雁少青眉眼微弯,一双狐狸眼狡黠明媚。她凑近了褚寒:“我只是受伤了,可不是残废了,轮不到你来调侃我。”

    说话间,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

    褚寒瞬间变了脸色,戏谑的笑容转为克制的狠厉面孔。

    他盯住雁少青,目光深邃如海,漆黑眸底似乎能将雁少青吞没。

    他强压住身体的躁动,喉结微动:“折磨我有趣吗?”

    雁少青神色重回冰凉:“有趣。”她松开手,将褚寒推开:“但现在没趣了,下次不要这么扫兴。”

    ——

    褚寒的房间在雁少青隔壁。两人约好白天休息,傍晚去外面随便吃点食物填饱肚子。

    彼时天还未黑,沿街店铺都开着,路上有温馨嬉闹的人声,和人力推车压过青石板路的车轮声。

    两人随便冲洗过澡,换上许知远拿来的绸缎中式衣服,出门去找了一家小店,点了青稞饼、沾汁牛羊肉、酿皮和酸奶。

    大快朵颐地吃完,在路边寻了条鹅项懒凳坐着吹风。

    静了一会儿,雁少青仰头看向夕阳:“我们什么时候去八寨。”

    “难得悠闲,你就说这么扫兴的话?”褚寒刻意拿雁少青的话打诨。

    “你不去救许音了?”雁少青闭着眼睛,不接褚寒的话茬。

    褚寒顿时沉重起来,没了刚才短暂的自在。

    “等我们把身体调理好就出发。”褚寒站起身,“要回去休息吗?”

    雁少青却说:“我没关系,小伤而已,不用顾虑我。”

    “也不全是因为照顾你的身体。我此次来找许知远,不止是来看病,也是来找他打探八寨的方位和入寨的法子。许音不许我们回八寨,所以销毁了一切进入八寨的线索。但我小的时候和许知远一起练武,他年幼无知时曾说过他父亲以防万一有朝一日需要回八寨,留下了入寨的器物和路线图,所以我特别来找他。”

    雁少青:“看起来他还没把器物和地图给你。”

    “对。”褚寒五指揉了揉蓬乱的头发。

    “那你似乎要多下点功夫了,实在不行,你弄幅真的《碧峰古寺》给他。”

    褚寒尴尬地伸出两根手指:“那幅真迹价值这个数。”

    “两百万?两千万?”

    “两个亿。”

    雁少青算了算,封闭实验室的造价差不多两亿:“是有点困难。”

    褚寒收回手指:“如果是许音,或许能拿出来。但问题的关键是,这幅画在博物馆里。”挂在密闭玻璃后面,静静抵抗着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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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逝。

    “那……”

    “许知远对许音也是有感情的,我把一定要去八寨的理由说明白,他会帮我们的。没有那幅画也不是问题。”

    晚霞渐渐隐入地平线,天气转凉,在街边吹风尤其慵懒舒服。

    褚寒和雁少青分坐在凳子两端,悬挂在檐下的风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轻纱似的落在两人的眉梢肩头。

    褚寒有感而发:“你觉不觉得此时此刻特别舒服。”

    “舒服?是什么意思。”雁少青向后微仰,看远处绵延不绝的山脉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就是没有烦恼,很幸福。我很期待找到许音之后,能经常过这样的生活。我喜欢平凡而普通的生活,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枯燥但是很幸福。”

    雁少青仍旧直愣愣地看着薄暮中群山的轮廓线条,和次第跳跃而出的星星。

    她只期待再见一次雁素秋,哪怕一次就好。

    但是——“幸福又是什么意思?”她理解不了,“实现了期待就会幸福吗?”

    好像不会,与雁素秋分别二十二年,再见也只求一个答案。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与幸福无关。

    她语气平静,水波不兴。

    褚寒扭过头去看雁少青,她漆黑的眸里只有忽明忽暗的星点。

    褚寒太想抱住她了,也几乎要伸出手抱住她了。

    “你想要一个拥抱吗?”褚寒先发出提问。

    “不想。”雁少青双手撑在长凳上,歪过脑袋,“但是你好像很想要一个拥抱。”

    雁少青微微张开双臂,不等褚寒反应过来,已经轻轻抱住褚寒。

    褚寒哄的一阵耳鸣。

    雁少青发梢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他控制住力道,回抱住她,让她的脑袋正好搁在自己颈间。

    这一刻,全世界似乎只有风灯围拢的一隅。

    对不起,此时此刻,我很幸福。

    褚寒在心里说。

    也希望你能幸福。

    另一边,雁少青垂目,用下巴蹭了蹭褚寒。

    至少,他现在不会害我。

    ——

    两人在古镇茶馆的门前坐到暮色降临,才回到医馆。

    许知远正为一个老人家诊脉:“您脾胃康健,身体如常,就是高血压仍要调理,降压药不能停。”

    许知远的身后挂着一连六副匾额,分别是“妙手回春”“枯骨生肉”“手到病除”“仁心仁术”“悬壶济世”“誉满杏林”,看其年月,竟跨越两三个朝代延续至今。

    老人家连声道谢,取了药,拄着拐起身,看到雁少青和褚寒两个生面孔,吃了一惊,心里狐疑着望向许知远,见他没动静,知道是他的客人,便拄拐离去了。

    褚寒问:“那老爷子怎么像看恐龙似的看我们。”

    许知远把诊脉看病的工具一一往回收:“古镇从不来外人,你没瞧见镇里连一个游客也无。”

    雁少青暗忖:果然没人的地方最有烟火气。她看两人聊天,自顾自先上楼去了。

    许知远和褚寒便坐在茶桌上,许知远泡好了茶,问褚寒:“你们准备在这里呆几天?”

    褚寒说:“最多七天,再长怕误了脚程。”

    许知远为褚寒添上茶:“你还是要去八寨。”

    褚寒点头:“我不能弃许音于不顾。”

    许知远叹了口气:“我劝不住你。”他走到七星斗柜前,在称药的台子下,拿出一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我父亲去世前,给我留下了回八寨的线索。只不过我解不出来,你自己试试。”

    说话间,许知远拍着脑袋说:“那老人家落了一副药在这儿,我还要收拾药品,你帮我跑个腿吧。”

    褚寒说:“没问题。”

    许知远写好地址,画了地图。

    褚寒拿上药和地址就向外走:“知远哥,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看黄花梨木盒子里的线索。”

    许知远点头挥手:“快去吧。”

    等看不到褚寒的背影了,许知远从台子下的木箱里拿出一个香囊,走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