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人抓住苗禾安纤细的手臂,指尖绷得泛白。她不敢抬眼去看那口翻滚的热锅,头颅紧紧埋着,满眼是极致的惶恐与无助。
苗禾安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没有专注这个问题,反而问起其他的事情来:“宁夫人呢?她怎么不在?”
适才她便注意到了,只是那时恐于鲜血淋漓的一幕,来不及去询问,眼下诡异的事情接踵而来,向川等人为了成为雍人而纷纷断指,她只觉得这群人疯了!
可转念一想,他们也是为了寻得生机,哪怕于进最初只是戏谑玩笑,但热锅里翻滚的尸骸是骗不了人的。惹怒了雍人,他们就要从看人食人者,变成被人食之者。若是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的,可思澹啊思澹,你知不知道与虎谋皮的下场?
就在苗禾安想要深入去思索的时候,刘美人乍眼一看,像是恢复了从前明丽张扬的神态,她冷哼一声,语调飘忽不定,恰似一朵捉摸不透的云,时晴时阴,“她倒是好命!那帮野蛮子想要非礼她,她不堪受辱,自刎而亡。”稍作停顿,嗓音里噙着浅浅的嘲弄,“不过要我说啊!这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我才不要学她,还没享受多少好日子,就要跟阎王爷见面了。”
苗禾安原以为自己习惯了刘美人故作夸张的神态,但在这般紧张僵凝的氛围下,她竟被其逗笑了,心中的郁结仿佛也随之淡了许多。
不过说起宁夫人,自从赵氏朝其扔了蒸饼后,宁夫人自觉丢脸,便将自己关了起来,好在李八子时常去探望,耐心宽慰劝解,这才勉强稳住她的心绪,不至于一味钻牛角尖。
但也仅此而已,宁夫人大部分时间还是不肯出门半步,生怕旁人见了自己就联想到那日的丑态。一来二去的,她在这六个月里,也鲜少见到宁夫人。谁承想,人是这般刚烈,宁可玉碎,也不可瓦全。
苗禾安一阵唏嘘,但她心里也没有放下警惕,毕竟现在的情况,可不容她松懈半分。宁夫人之举,固然令人动容。然而如刘美人所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宁姐姐……”
躲在角落里的李八子,听到两人谈论宁夫人,脑海中闪过宁夫人脖颈溅血的场景。
登时,眼眶通红起来。姐姐虽为人清高,但待她是极好的,从府邸时便对自己处处照佛。若非自己当时犹豫了,恐怕也会随宁夫人一同赴死。
二月寒风卷着血腥扑面而来,李八子垂着头,死死咬住牙关,温热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滚落到脸颊。她低声啜泣着,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宁夫人的信任。
“你哭什么?”
一道陌生的男声倏然出现在李八子耳畔,她心脏骤紧,一抬头便撞见了于进似笑非笑的目光。她吓得背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瑟缩地跑到苗禾安面前,颤抖开口。
“王后,救我!”
李八子抱住苗禾安的腰肢,引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细小的举动,李八子注意到了,她羞愧地松开手,怯怯地道了声歉。
苗禾安产后不到一日,腹间的伤口尚未愈合。这般骤然挤压,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窜遍四肢百骸。刹那间,她的脸色惨白如雪,身子踉跄了几步。缓了几息,压下那股钻心的疼意,她挡在李八子的身前,冷言道:“于将军这是做什么?不去享用那锅里的美食佳肴,跑来我们这儿作甚?”
于进正了正身形,可仍是掩不住泄出的一丝浪荡散漫,如钩子般的视线黏在苗禾安身上。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凝波,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明明盛满隐忍和寒意,偏生眼尾天然上挑,自带淡淡的风流韵致。肤白娇嫩,衬得淡樱色的唇瓣都泛着莹润。青丝散落在身后,如同倾泻而下的墨色流云。见此绝色佳人,他的喉间不禁上下滚动,心中也不免有了几分兴致。
“袁泽彦好真是好福气啊!”
苗禾安听到这话,不用细想便知于进对自己动了邪念。她哼了一声,倒是没有流露出对于进的厌恶。随后,悄然安抚了身后的人,而脚步亦在微不可察地上前几步,尽可能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怎么?于将军也想当一回大王?”
“有何不可?”
于进轻笑出声,示意守在一旁的士卒将木笼打开。
一声戈矛相撞的清脆声音响起,旋即两名雍人依令上前,将那粗壮的木栓抽落,笼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于进的目光从苗禾安的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其余人,“今儿是个好日子,有酒有菜有美人。弟兄们,不要拘束,尽情享乐起来。”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
于进极其大方地让人享用这些战利品,而受此恩惠的士卒高呼呐喊,喧闹的声响震得王宫都在嗡嗡回荡。
眼瞧着潇若、潇乐、刘美人、李八子等人要被带走蹂躏,苗禾安依旧死死攥住她们,当即软了态度,嫣然笑道:“于将军很喜欢「救风尘女子从良,拉良家女子为娼」的戏目吗?我知诸位官人是个好性儿的,自然不会与我这种小女子计较,但我等可与寻常人不同,对雍国而言,还是有几分价值的,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于进犹豫了,他素来凭喜好做事,无拘无束,也不惧旁人。若苗禾安真有价值,那自己就算再色胆包天,也不可能不为雍国的利益着想。
立于身后的于退款款走来,举止从容地望向笼内众人,最后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兄长,她说得价值或许是与周国的这层关系。闲谈时,我听人说六个月前,周王携王后柳氏来朔国探望朔王后。而且不久后,雍伐朔时,周曾借「周王冲冠一怒为柳后」的名头攻雍。”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于退也无需避开朔人说明,但他不曾想到这番话,会给苗禾安等人带来的诧异、复杂等交织的情绪,毕竟他们的消息并不灵通。可想而知,这六个月里,这群朔人守在都城之内,不知时局危急,终日浑浑噩噩混日子,恰似井底之蛙,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无所知,等惊觉时早已大厦将倾。
魏淙也竟然有如此好心?
这个念头在苗禾安的脑海里骤然冒出,她不是没有想过是柳烟儿,但周王宫「五后并立」,能分给柳烟儿多少宠爱?多少权力?而魏淙也看着也不像是因私忘公之人,看来自己又成为他人的借口与靶子了?也罢,能活着便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有何目的呢?
“所以此人真的有用?”
于退眼底闪过一轮精芒,含笑道:“有用无用,一试便知。眼下此人心善,想要庇护旁人,不如顺了她的意?反正咱们抓的这些女子已够兄长和弟兄们享用了。”
于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扬声对苗禾安道:“听到了?你最好有点用,否则别说你身后的这几人,就连你自己和那个孽障——”
话语戛然而止,其中暗藏的杀机不言而喻。
于进目光轻蔑地看向置在木笼角落里的孩儿,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苗禾安镇定自若,笑得别有风情道:“于将军好大的威风呀!其实就算小女子在大事上没有半点助力,但在其他小事上还是能助您二位的。”
她的话虽没有说得透彻,但言外之意,于进和于退两兄弟还是明白的。二人对视一眼,眼底各有思量。
当氛围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时,一个士卒站出来拱手道:“将军,肉已经好了。”
于进轻轻嗯了一声,正要抬步回到椅上,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将苗禾安带走,并关上了木笼。
“主子/王后……”
几人惊慌出声,双手扒在冰凉的木笼栏栅上。苗禾安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粗粝的力道勒出了清晰的红痕,她朝她们微微摇了摇头,遂跟在于进、于退身后,心里琢磨该如何获得两人的信任。
福至心灵,他们刚一落座,于进便一改凌厉,宽和地说道:“坐吧。在你还有几分价值之前,我不会对你如何的。”之后,还让人将第一个呼应自己的向川喊来,一同享用着美味佳肴。
长桌之上,盘盘制好的人/肉/整齐陈列,油光程亮,热气袅袅升腾,肉的香味与汤的鲜美一同扩散在空气中。
于进与一众雍兵神色松弛,举箸大快朵颐,只觉得肉汤醇厚,滋味鲜嫩,一时间吃得酣畅快意。可这些被他们奉为圭臬的食物,落在苗禾安和向川眼里,只觉得味同嚼蜡,心口发寒,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虽说现象频发,但在朔国,大多数富贵者不以此为好。朔人自诩恪守礼仪、崇尚廉耻,凡事讲究分寸,所以他们所吃的食物,在七国之中,算得上最为精致考究的。甚至在有时候,他们还会因食物的好坏而对旁人加以评判,由此分辨对方的教养高低、门第厚薄。
只因在这些权贵的观念里,饮馔不止果腹,更是礼度的外化。一餐一席的讲究,足以窥见一个人的修养。他们常常暗自品评,若有人饮食粗鄙,便会鄙夷不屑,视为缺少教化。可如今触及生见,加之先前种种,心里无不是受着极大的冲击,以及想要急切地找一个草垛,将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吐出。
许是苗禾安失神尤为明显,被于进注意到了,他语带意味不明:“怎么?这些饭菜,不合你的心意?”
苗禾安思绪回笼,迎着于进故意找事的姿态,她言辞斟酌道:“我以前为生计奔波的时候,什么没有吃过?只是可惜我刚诞下于将军口中的「孽障」,对这些实在是食不下咽。”说罢,她眼尾含着一抹春色,直勾勾地盯着于退,似娇似嗔道:“一心只想小憩,不知这位官人能否收留小女子?”
她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享福的命。在于进、于退二人之中,于进肆意张扬,又阴晴不定,时常秉着性情来;于退温和内敛,心中的弯弯绕绕比于进只多不少,但胜在脾性稳定。若寻得二人信任,先攻克于退为佳。只不过人人皆非大王,不会一味宠着她,她自然也不能用对待大王的态度,对待旁人。于退,这个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于进拿起酒碗的手一顿,心中莫名不爽,他冷哼了一声,语调阴阳怪气:“依我看,哪里是吃不下,分明是想要倚门揽客,一副做作风尘的模样,惹人作呕!”
苗禾安当即垂目,“于将军不是女子,自然不知女子在这世道活得有多艰难?虽说周王后柳氏,是我姐姐,但我人在你们这里,焉知性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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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会无忧?所以想着要为自己寻个靠山。于将军的弟弟,身姿挺拔,姿容远胜我所见所闻之人,心下倾慕,自是寻常。不知这位官人可有妻子否?”
“谬赞了。”
于退生得一副上好相貌。于进与于退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气质却截然不同。于进锋芒毕露、英武桀骜;于退清隽温润,谈吐斯文,是以在雍国,他是挑选夫婿的绝佳人选。
然而这些苗禾安并不知晓,她只用一双勾人的眼眸直直盯着于退,半晌发觉他耳尖泛红,眉间不自觉透出了几分得意。哪知正是她这副模样,引得于退春心荡漾,顿时她便知要用什么法子对付于退了。
果然啊,什么床下端庄,床上放浪的,不过是男人虚伪的谎话。他们见一个爱一个,悸动来得轻易,许诺之言更是张口就来。万般说辞,大多只为一时私欲。是以要让他们觉得有趣,那目的便可达成。
苗禾安笑意晏晏:“官人还不曾回答我,莫不成是嫌弃我吗?”语到此处,她不禁簌簌流下泪水,哭得情真意切。
向川见状,也忍着身体和心脏传来的疼痛,附和道:“王后,何苦自哀自叹?王后乃是朔国至宝,昔年深受三代君主珍视,命格更是贵不可言。再说了,王后风姿绰约,何处不能引人倾心?想来是官人面皮薄,不愿明说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让于进看向于退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深思。察觉到这股视线后,于退慌忙拿起酒碗,仰头喝下一大口烈酒,以此掩去神色间细微波澜。
“命格贵不可言?”
于进眸色微敛,落在苗禾安、向川两人身上。
向川神色坦荡,“不错。王后额间弯月花钿,并非丹青所绘,乃天生所致。据方士所言,得此人者得天下。只是那时,无人可信,可今日呢?鲤鱼跃龙门,平民为王后,何等不可思议啊?”
正当于进深以为然的时候,于退却道:“就算此事为真,可朔国已然不再,又谈何贵不可言?”
苗禾安立即抽泣了起来,“君王无能,难道要怪在一个从不干政的深宫妇人身上吗?”
于进颔首,声量忽高忽低,说到后半句时,低得只有于退能听清楚,“所遇之人非明主,自然是无法承受住这气运。可咱们大王雄才大略,志在四方,未必不能承受此番造化。”
向川见目的达成,索性就装起了哑巴。王后的示弱,已经让于进有所动摇。再加上他适才的话,不管于进信或不信,王后都是要入雍王宫的。如此一来,王后的性命便可保住。
于退凝神思虑,目光来回落在苗禾安与自家兄长之间。兄长野心炽盛,加之本就垂涎苗禾安的容貌,现在又被向川说得气运勾起了心思,只怕兄长现在满心都是返回雍国,向雍王邀功请赏了。
正当于退思忖要不要告诉兄长万事谨慎时,一股芬香的味道钻进鼻间。他微微蹙眉,抬眼循香望去,却见苗禾安不知何时出现了在自己身畔,心下轻哂:这朔王后怎么与兄长一样,落脚悄无声息的,就连行走时都听不到半分足音?
“官人,我为您斟酒。”
苗禾安美目盼兮,唇畔漾起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垂落的青丝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没有半分伤怀之色,仿佛不曾经历丈夫离世,亦不曾经历朔国覆灭。
视线略一游移,只见她纤柔的手腕托着酒壶,缓缓倾出醇烈的酒浆,琥珀色酒液落入碗中,溅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于退见此,倒是真的勾起了一丝好奇,他温声道:“我来吧。”
话音刚落,指尖相碰。
温软的触感袭来,于退的身躯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收回,却被苗禾安用尾指勾住,嗓音柔柔的,又带着一丝委屈:“官人,求您垂怜,我不想被关在木笼之中。”
于退顿住,脑中不断警醒自己莫要被儿女情长扰乱心智,苗禾安是亡国之后,亦是周王后柳氏之美,更身负大气运。与她有所牵扯的,万万不能因一时心软而失了分寸,可——
当他对上她眼底流露出的隐忍和凄苦时,心口蓦然一痛,缘由因何而起,连自己都不清楚。似是想到其身上的遭遇,抑或是想到其身上的价值,更或者是其他。总之,那番拒绝的话语滞在了唇边,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与我同住,如何?”
“多谢官人。”
能不用待在木笼里,苗禾安自是满意的,哪敢奢求其他?她只愿在于退的身边,能安宁一些,好让自己松懈几分心神,静心小憩片刻,缓解今日所带来的疲乏惊吓。若待在木笼里,不说会不会被胆大妄为的士卒染指,还要在心中克服对那口大锅的恐惧,以及地上尚未清理却已干涸的一大片血迹。
想想便叫人汗毛直竖,胆战心惊。
二月的夜渐渐深了。天边的月色淡薄,清辉透过窗棂轻轻洒落,在地面投下参差的暗影。此刻,殿内燃着熏香,烟气缓缓浮升,少倾便与一股独特的香味缠绕在一起。
只瞧那腕间的蓝珀合香珠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发出幽幽的晶莹光泽。苗禾安百无聊赖地晃动了一下,珠串轻轻相撞,却发出了截然相反的声响。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