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内，雍兵杀数万个朔人。
城郊旷野，尸骸层层相叠。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沟壑漫进了田垄里，泥土浸透着腥气。风吹过之处，皆是腐浊气息。
朔国百姓四散奔逃，沿途全是弃下的行囊与啼哭未觉的稚童，这还仅仅是苗禾安一行人目睹的，可想而知在朔王宫未破之前，以衡川郡为锚，东西南北四方向的城池，有多么的惨绝人寰？
自那夜，向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来到于退的营帐内，与苗禾安说了短短几句话，还将那一串水绿色玉铃给了她。
玉铃原是一对，视为成双成对。
苗禾安的玉铃，尚且在漪兰殿的妆奁里，而朔王宫早在他们离开之际，就被于进命人一把火烧了。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苗禾安转眸不解地看向唇色微微泛白的向川，指尖不经意拨动着玉铃。一道冷冽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钻了进来，刚好与细碎的轻响擦肩而过，旋即悠悠荡开，压过了不远处隐约的哀鸣。
向川的语气温柔似水，又好似有几分宠溺的浅笑从喉间滚过，他只道：“臣没有多大的本事，此来只是为了让您心安。”
心安吗？
他是在害怕我会错怪？
苗禾安微微一怔，她自是知道此番境遇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且她对向川本就有利用之心，在那么多容貌俊朗、能力不凡的英才之中，他是鲜少能脱颖而出的人。
且能借自己这层关系，在短时间内，成为大王亲信的。而今向川断指求生，却又担心自己疏离于他，心口忽然萌生了一股复杂难明的暖意。
“有你在，我才能心安。”
苗禾安温情脉脉地抬目凝视着向川，那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向川的心起伏不定，她轻轻叹息一声，未尽的话弦，仿佛一缕柔丝，缠上他紧绷的身体。
余光瞥见向川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红，似是被帐内摇曳烛火烘染，又似是藏着压不住的潮意。他微微压了眼帘，半垂着双眸，挡住了那晦暗难辨的情愫。
苗禾安虽未瞧得清楚，但她敏锐察觉到向川的异常。唇角微翘，遂哀愁地说道。
“大王已然殒命。那孩儿虽平安降生，却终是无缘见爹爹一面，连个名字都未曾定下。如今我与稚子……遽然失了依靠，于这乱世之中，何处寻得一处容身之地？只怕连影儿都没见到，便被人辱了去！方才席间，幸得你从中周旋遮掩，暂时瞒过了那雍人，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往后万事，我与稚子皆托身于你，思澹，你定要无虞康健。”
向川背脊猛地一僵，袖下残指骤然传来一阵钝痛，顺着手臂一路蔓延上来。他注视着苗禾安，飘曳的烛火在她那张妍丽的脸庞上，投下了淡淡的阴翳，那粉嫩的唇瓣蠕动着，吐出的话语极尽凄楚，沉沉压在他的肩头上，半晌哑着声音道：“臣定不会让王后有事。”
向川的承诺，颇有几分意思。他保证的是王后无恙，可事实也果真如此，王后未受到半点不公，然公子便没有那般好运了。
因公子在这半个月内，时常啼哭。饥肠辘辘，受惊恐惧，寒气入体，这些不是苗禾安等人能左右的。总之，屡屡惹于进心烦时，他们就要受到鞭刑，甚至连孩童也不放过。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于进命人趁苗禾安等人熟睡的时候，将其扔了。
起初，于进是想做成下酒菜的，但最后被于退劝住。至于扔向何处，这就与他们无关了。次日，等苗禾安等人发现时，于进不屑争辩，直言恐吓，引得他们愤懑不已。反倒是于退说清缘由，让他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只好祈祷着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等临近靖国的泾水一带时，苗禾安身边的人，已是寥若晨星，不足十人。曾经学向川断指求生的人，最后也不过化为一个个无名的枯骨。现今众人行至河畔，正值二月中旬，风光竟生出几分清妍雅致之态。
泾水上的冰层，消融了大半。碧绿流水蜿蜒铺展，粼粼波光承接着淡白天光。沿岸垂柳抽出嫩黄新芽，丝丝缕缕垂落水面，被微凉的春风拂得轻轻摇曳，就连地上的细草也破土而出。这般明媚春色，让苗禾安一行人，心神恍惚。
去年的二月，他们尚在朔国，看着满园景色，竞相盛放；可今年的二月，他们沦为阶下囚，身陷敌军桎梏，满腹心事，连这景色都觉得万分刺眼。
入夜，雍兵各司其职，分为四拨。
一批以于进、于退两兄弟为首的将士围扎在已经搭好的营帐内；而另一批，则是在河畔边上，垒起石块生火，粗壮的木架上架着他们每时每刻都落不下的肉块，油脂滴落火堆，爆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香气一时间随风私下飘散。
外围还有一批人在来回巡弋，目光时不时在苗禾安一行人身上掠过，防止他们逃走，甚至每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走来几人检查他们身上的手铐脚镣。余下的人，分落各处，偶尔当杂役打个下手。
苗禾安倚在潇若身上，她的身形相较于半个月，又清瘦了大半，下颌线愈发纤柔，便是这般消减下来，也未有损其容颜，只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凄婉。
“主子，公子定会无事的，您还是要多顾及着自己的身子。”
潇乐用一块从河畔捡来的扁圆卵石，上面盛着少量的水，递到苗禾安面前。
苗禾安没有接，恹恹道：“你们取之一饮吧，不用管我。”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过潇乐递来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本就脆弱敏感的胃口愈发难受起来。
而这边的刘美人拢了拢向外翻卷的衣裳，抬手间意外露出了满是伤痕的手臂，交错的鞭痕与青紫的淤青盘绕在肌肤之上，新旧印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而穿在身上的布料褶皱凌乱，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一路长途押解，早已不复往日齐整鲜亮。
她就着河畔中的清水，草草净过面庞。没有巾帕拭干，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沾湿了领口。一股凉风袭来，刺得面颊微微发僵，身躯不由得瑟缩一下。恰在这时，腹中传出一阵轻响，引得周围人侧目。
刘美人脸色一红，清咳间也掩不住那泄出的些许羞意：“这群野蛮子也不知道给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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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备些饭菜！害得我都……”
苗禾安轻笑，点点火星子飘散在空中，刚巧在那双眼眸经过，像沉埋于尘雾之下的寒星骤然透出一抹光，浅淡的笑意挂在唇畔，了然中带着稍许打趣道。
“你若想吃，咱们等夜深人静时，也悄悄地做，如何？”
“王后这爱打趣人的性子，真是越发顽劣了。”刘美人哼了一声，学着潇乐从河畔中舀来清水，她饮了一口润下喉，便将扁圆卵石递给李八子，随后道：“不过……潇乐说得对，公子定会吉星高照，无病无灾。只是我们这些人，恐怕前路难料。”
苗禾安敛眸不应。
这些时日，他们皆是如此。就连那孩子取什么名，她也没有拿定主意，以致被雍人弃了，才后悔不已。她心绪纠缠纷乱，千般愧疚与怅惘辗转心底。一番五味杂陈后，反倒悄然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困住苗禾安多时的，还有一件事，与梁伟晔有关。
在雍兵并攻破都城前，大王一直愁眉不展，原以为除去章文山，便可稍安朝局，然后再寻合适时机，将梁伟晔、方志学逐一拔起。可事与愿违，方志学奔赴衡川郡据城死守，以身抗敌，最终葬身烈焰之中。
衡川郡一失，朝中再无可以制衡的势力，故而局面猝然失衡。一众官员唯梁伟晔马首是瞻，乃至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局势。大王暗中筹谋布局，正要着手遏制其势力时，雍兵接连挥师来攻，战火步步紧逼，诸多计策被迫搁置，终是酿成了现在之局面。
苗禾安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发问，大王为何不逃走，另觅出路呢？是她到底不是大王，自是无法体会到他的心境。但她知道，梁伟晔这个老匹夫，似是不同寻常。
夜，静悄悄的。
河畔的喧嚣渐次落了下去，搭起来的火堆燃至后半程，转为一簇簇暗红的微光。远处巡夜的士卒，脚步声由近及远，甲胄与兵器摩擦得脆响，一点点消散在暮色深处。
苗禾安在沿岸的杨柳树下，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镣中的长长铁链，指尖轻轻勾扯着，片刻，镣铐磨得腕间皮肉泛着隐痛，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散漫地望向缓缓东流的泾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向川踩着树影，缓步走进，定睛落在苗禾安身上，眸底噙着几分柔色：“王后，这是我趁他们不注意寻来的脂渣。分量不多，勉强可以垫一垫腹中饥乏。”
说着，他摊开掌心，那一块脂渣边角凹凸不齐，表层凝着一层半固的油光，边缘微微焦褐，还沾着点些许的灰屑。
苗禾安见状，欣然接过，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地放入嘴中，焦香混着淡淡的油味在舌尖漫开，缓慢咀嚼间，还品出了涩感。她眼睛一亮，意外道：“是兽肉？”
向川见苗禾安肯吃东西了，眉心舒展一瞬，温声回道：“臣知王后不喜人/肉，故自作主张寻来这个。”
“这脂渣确实不错。”苗禾安赞了一句，一只手不经意地覆在腹间，强压住胃里的不适，含笑道：“思澹，你来得正巧，我有事要问你。”
向川闻言，目光一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