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纷争之世,雍举兵伐朔,以衡川郡为锚,分兵四出,蚕食朔地。周亦密调师旅,入雍境伺机而动。四方烽烟骤起,世事变幻难料,唯独朔国朝堂,暮气沉沉,竟无一人敢言战事。
如今衡川郡失守,以方志学为首的官吏百姓皆丧命于此,粮仓亦落入雍人手中。虽说朔国另有几处粮囤,但论蓄积、地利,皆不如衡川郡。此番损失,对朔国而言打击深重,也难怪朔国上下心绪低迷。
加之,朔国连年兴兵,在战事上败讯接踵而至,国库日渐空虚,兵马折损无数,国力早已被拖得奄奄一息。就算有章文山的家财尽数收入国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就像往一个底部崩裂的水盂里注水,任凭源源不断的清水倒入,可转眼便会渗漏一空,根本填不上这偌大的亏空。
祝承元和向川从毓庆殿出来,神色各异,心头萦绕的凝重如缚身的绳索,丝丝缕缕缠得人喘不过气。行至甬道之间,耳畔飘来两侧宫女内侍压得极低的低语,字句零碎,大抵是围着出逃避祸一事。有人惴惴不安盘算着何时寻机会离宫,有人却满心茫然,纵是侥幸逃出宫门,也不知天下之大,该去往何处安身。
两人间的静谧氛围裹挟着午后的沉闷,犹如一根挺拔苍碧的翠竹,横亘在心口,堵得人呼吸都不顺畅。祝承元几番开口,却不知从何处讲起,视线定在向川那张沉静如水,窥不到丁点情绪的脸上,口中的话忽然拐了个弯:“现在不知希言兄如何了?是否平安?说起来,他走得倒是干脆,未留下只言片语,便悄然而去。”
向川看祝承元无话找话,无奈道:“他不是留了一封信吗?临行前,生怕大王以其妹要挟,故当日只道国之存亡。若不是你我去他府中拜访,只怕那封信至今无人发现。”
说起这个,祝承元满腹心事稍作缓解,浅笑道:“是啊,托大王照拂其妹。虽说人在宝华禅寺清修,外人瞧着不过是废妃失势,无人放在心上。可我倒觉得,那是一个藏身避祸的绝佳之地。”
向川觑了眼感慨万千的祝承元,转念想起赵氏竟因祸得福,他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怅然,又默默念及居在漪兰殿静心养胎的王后,一旦朔国大势顷颓,不知她该如何自处,会不会遭受凌/辱?思及此处,向川停下脚步,在祝承元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下,他回首遥望漪兰殿的方向,眼底写满难以言说的忧思。
千里之外,魏瑾弋带领的一众周兵驻扎在青棘林一带。这里林木丛生,遍地矮棘灌木,林间走兽繁多,大家可在闲暇时入林猎取野味补给军粮。
魏瑾弋身形清瘦,面颊透着几分苍白,因长途跋涉走得久了,一时气血翻涌,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薄红。他这般模样,立于这群身姿魁梧的将士之间,显得格外惹眼,但他们无一不敬他。
时至入夜,全军就地拾来粗直木杆交叉支起,将日间猎得的野味架于其上炙烤。不多时,烟气袅袅漫过整片青棘林。
“大伙儿小心点,别将这里的草木点着了。否则这仗还没打呢,俺还要白费力气地拿水瓢救火。”
“知道了,知道了。俺们晓得。俺们好歹行军多年,怎么可能这么冒失!”
听着被点燃的木杆发出“噼啪”的响声,而那油脂顺着兽肉“滴答”落进火堆,漾开了细碎的火星。魏瑾弋倚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根上,心头弥漫起几分追忆,昔年从军之时,他是否也曾这般,伴着火焰与野味同麾下士卒共处荒林之中?
“公子,大王叫俺们讨伐雍国,怎么没有理由直接硬打吧?”
“就是,俺让人家还钱,都需要个理由,什么老母病了、妻子怀了、儿女闯祸了之类的。总不能直接让人家还吧,那多伤面子?”
“好啊,孙大武,怪不得前两天你让老子还钱,合着你是骗老子的?老子还真以为你家中有事呢?”
“你还有脸说大武兄?你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这不是赌钱赌输了嘛。等我赌赢了,我翻倍还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甚是热闹。唯独魏瑾弋孤身静立,纷乱话语入耳,他神思悠悠,径自飘回了五日之前。
那日,魏瑾弋正欲离开,柳烟儿身姿婀娜地扬唇走来。他神色惊异,柳烟儿虽是魏淙也之妻,但二人并无过多交集,大多时候停留在点头之交,今儿却不知怎么了,她竟主动与自己搭话,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哎呀,瑾儿怎么瘦了?你身子本来就弱,更需细心将养着。”柳烟儿上下打量着,目光在魏瑾弋纤细的腰肢停留片刻,面上露出夸张的心疼,“幸好吾带了不少滋养之物,你一并随军带去。”
魏瑾弋今年十岁又五,仅比魏淙也小五岁。在这个世道,效忠的主公若无子嗣,那麾下的臣子难免会各怀异心,心思浮动难安。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故而收揽养子、义子的事情不在少数。这些事情从来都是朝堂上必不可少的权衡之策,意在告诉众人:社稷后继有人,尔等大可安心相随,不必惶惶不安,抑或暗中揣测,扰乱臣心。
柳烟儿正是知道这个理儿,所以她对魏瑾弋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但今时不同往日,眼见周伐雍,并暗中助雍围朔,而她之前的盘算,一定要顺势推波助澜。如此于她,才会有利。
“多谢母后,您有话直说便是。”
魏瑾弋温和面孔下的疏离,让柳烟儿唇边挂起的笑容弧度微微一僵,她佯装无事道:“吾今日来,是想与你说些体己话。再有五年,你便可行冠礼,为大王分担国事。吾不通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只看清眼下大势,朔国覆灭已是定局,周、雍两国必有一场死战。连年征伐不休,民间怨愤只会越积越深,总得寻一处宣泄民心的由头。”
魏瑾弋眸间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芒,似是在思考柳烟儿这番话的用意。他眉峰挑起,面庞露出稍许疑惑道:“母后的意思是……”
柳烟儿的视线看向他处,眼里噙着不忍之色,可不过片刻,那点柔软便被她强行敛去,神情重归冷静淡漠,“这最合适的靶子,便是朔王后。世人皆传她奢靡无度,引得三位君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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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私情,耗空国库。将来朔国真亡了,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流言蜚语只会更甚。借她来收拢天下怨声,无论是周国出兵伐雍国,还是雍国吞并朔国,皆是绝妙的说辞。”
魏瑾弋垂目思索,缓声开口,内里味道仿佛裹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母后这是要大义灭亲吗?”
柳烟儿微怔,遂苦笑道:“怎会?吾不过是想成全大王对朔王后的相思之情。世人越是厌她,她便越无容身之地,到头来只能依附在大王身边。”
魏瑾弋一听,更是困惑了,“父王欢喜朔王后?”
思绪渐渐回笼,林间烤肉的“滋滋”声响,士兵说笑的话语重新钻进耳里,魏瑾弋望着眼前跳动的明火,这束火光恰好挡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算计,唇畔弯起,噙着些许的兴味。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回到了那人适才的问题:“自然是柳后心疼自家妹子,大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喽!”
朔王元年、周王三年、雍王八年,一场牵动三国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战火绵延四月有余,朔国兵马步步溃退,城池接连失守,局势一颓再颓;雍国独自面对朔、周两方势力的夹击,军力依旧充裕,攻守从容不迫;周国的策略更是层出不穷,一面在两国之间挑拨离间、煽风造势,一面整军全面进攻雍国,全程不见半分疲弱,反倒愈战锐气愈盛。
这日,朔王来到漪兰殿。比起五个月前,他整个人清减憔悴了大半,身上穿得松绿色长袍都出现了补丁,反观身侧的苗禾安,眉眼娇纵,衣饰华美,不见丝毫落魄之态。
苗禾安的腹间已然隆起,算算日子,已是九个月的身孕,离临盆仅有一步之遥。可纵是如此,她的身段并未显得臃肿难看,反倒添了一层温柔娴静的气韵。肌肤莹白如玉,衬得额间的银色弯月花钿都柔和了几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正散发着潋滟风情,发髻上的金珠流苏,因她的一颦一笑而轻轻晃动着。
“大王,您惯会哄妾!”
朔王眼底凝起宠溺之色,他动作极轻地抚摸着苗禾安的腹间,心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要寻个稳妥法子,尽早送她离宫避祸才好。
苗禾安察觉到朔王神色有异,敛下笑意,双眸柔情似水地注视着朔王,语气坚定道:“大王,妾不会走的。妾想要留下来,与您一起。”
大王对她一片赤诚,她又怎会是那忘恩负义之辈?在这江山飘摇之时独善其身,留他一人面对所有的危难呢?
朔王心中大为感动,可还没等他劝说几句,田福瑞急色前来在耳边说了几句话,登时脸色大变,于是稍稍宽慰苗禾安,旋即大步流星地离去。
儿女情深再真挚,相守之心再恳切,于这乱世兵戈面前,终究是轻如尘埃。战事从来不会顾及他们的缱绻情意,便对岌岌可危的朔国手下留情。
果然,一个月后,雍兵破城直入,兵锋一路抵至王宫。一时间,人人自危,内侍宫女们开始四处逃窜。可偏逢此时,苗禾安正在漪兰殿产子已有半个时辰有余。这般紧要关头,是断断不能被打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