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禾安近来睡得不安稳,就连小憩休息时也会轻轻梦呓几句。这事儿还是潇若、潇乐两人告诉她的。她听后,尤为讶异,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梦呓过,无论是为了行状风貌还是惹人垂怜,都会细心维持,怎会无端梦呓?
带着这个疑虑,苗禾安整日躲在漪兰殿,除了朔王外,任谁来,她都不见。这日,暑气沉沉,天际浮着一层厚重的云霭。几片云霭之下,有一束阳光泼洒在青石砖上,烫得砖上泛着浅白光晕。就是这种酷热到连廊下放着的水盂,都热得触手便发烫的时候,刘美人穿着一件烟青色广袖纱裙,抬臂执团扇遮在额角上,鼻翼还两侧还浮出了淡淡的脂粉。
她步履轻快地进入殿中,一股凉意迎面裹上全身,瞬间驱去了残留在外面的灼热气息,悬在心口的闷燥都褪了几分。甫一进来,视线没在漪兰殿的装潢上过多停留,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无精打采的苗禾安。
“给王后请安。”
苗禾安“嗯”了一声,未抬眸看刘美人,只低首逗弄自己手中的香鸽,见它四肢在空中摇摆,好似要在池中游动般,脖子缩在壳子里不出来,她眸色微微发亮,随后才对刘美人说:“这么热的天儿,不在你的涵光殿待着,跑到吾这里作甚?”
话虽说如此,但苗禾安转而便对潇若吩咐道:“你让小厨房的人多备一些消暑吃食,天儿渐渐热了,这些是离不开身的。像什么冰酪、莲心羹、水晶藕片、鲜菱角的,各取几份,再切个蜜渍甜瓜,泡壶金银花凉汤。”
潇若应声领命,正准备退下去时,她忽然想到什么,便扬声道:“哦对了,方才那些东西皆是今日新采,放到明日便失了味道和鲜甜,需趁着天色未黑前尽快处置妥当。不过,剩下的丢了也甚是可惜,不如尽数分给漪兰殿的宫人,若还余下,那便分给各宫各室的宫人,也好让他们消些暑气,免得日日在外当差受热,得了病可就不好了。记住,一切要井然有序,不可一哄而上,乱了规矩。你按值守班次分匀,人人皆有份,切莫有人多取,有人落空。”
“是,奴婢明白了。”
在潇若离开漪兰殿的间隙,刘美人坐在苗禾安对面的椅子上,眼含笑意,半是耍宝道:“王后慈悲心肠,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他们,可却容易委屈了自己。瞧瞧,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倒把自己搁在这漪兰殿中,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她语气顿了一下,叹气道:“方才我来的时候,险些被那烈日灼伤了,亏得宫人通融,放我进来能陪王后说说趣事,解解闷乏。”
说话时,刘美人脸上的神情故意夸张,一手虚扶着额角,肩头软绵绵地往下塌,装作被酷暑炙烤得快要撑不住的样子,看得苗禾安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心头因梦呓一事而升起的烦闷顿时消散了大半,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刘美人,轻声嗔道:“就你鬼机灵,这般装模作样,倒真真像极了在那烈日将你烤得昏天黑地的。说吧,今日找吾来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啊?”
刘美人哼了一声,故作不满道:“看王后说得,我岂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之人?”言落,她自己却先笑出了声,“我只是在涵光殿百般聊赖的,想找人说话都找不到,所以才想找王后登门拜访一二。说来,自从赵氏迁居宝华禅寺清修后,这宫里啊,就只有咱们四个。李八子素来与宁夫人投契,日日结伴走动。我形单影只的,无处可去,无人解闷,故斗胆来叨扰王后。”
这一番话,听得苗禾安颇为头疼,她按了按太阳穴,不徐不疾道:“与你说些寻常,倒也不合时宜。不祥之事接踵而来,吾甚是忧心。前几日,方御史连个辞呈都未写,就独自去了衡川郡支援。等大王知道了,他早就没影儿了。为此,大王尤为气闷,连发了好大的火,连吾都要退避三舍。”
这件事,刘美人是知道的。她语气里带了稍许纳闷:“方御史平日里看着跟顽石一样,性子冷硬得很,连半点温和模样也无。万万没想到他心肠极软,听到衡川郡有难,竟顶着大王斥责之险去了那儿。”话语微停,声调压低道:“据说,方御史在前往衡川郡之前,曾买了美味斋的「金焦霞块」。”
金焦霞块?
苗禾安眼底闪过一丝不解,“美味斋?吾之前好像听潇乐说过,这个地方,原本无人问津,但是他每次去城西都会刻意经过。渐渐的,就传出「美味斋的烤鸭滋味极妙」的消息,后来有他背书,才愈发络绎不绝。只是不知「金焦霞块」乃何物?名字起得倒是别致。”
“原来如此,怪不得人人都说「方御史最爱吃烤鸭」。”刘美人了然地点头,随后一脸狭促地看向苗禾安道:“王后猜猜这「金焦霞块」的原料是何物?”
苗禾安弯眉歪头,刘美人那一脸神秘的姿态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转眸思索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哑笑道:“总不会是人吧?”
刘美人惊道:“王后果真聪慧。”
苗禾安原本只是随口说笑,话音刚落却得了实锤,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心口更是一阵翻涌,当即生出了几分反胃作呕的不适感。她抬手轻按心口,面上笑意淡得一干二净。
“王后!”
殿内惊呼声骤然响起,宫人慌忙涌上前来搀扶昏厥的苗禾安,喧嚣的声响顺着回廊飘出漪兰殿,消散在漫天灼热的暑浪里。此时,毓庆殿,四壁立着冰鉴,隔绝外面的盛夏暑热,满室静得落针可闻。
朔王坐在椅上,默然凝视下首的赵二鸣,他垂头躬身,一副肃穆寡言的模样。君臣二人各守其位,便这般静静地僵着,四下死寂,长久缄默,无一人率先开口打破殿中滞凝的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田福瑞一板一眼地说道:“郎中令若无事,还请先回去。大王近日因衡川郡战事缠身、诸事冗杂,心底甚是烦闷,尚有大批公务搁置未理,暂无余暇议事。”
朔王余光瞥了一眼恭敬立于自己身侧的田福瑞,他心中颇为满意,遂神色淡淡地接过他的话说:“寡人乏了,你退下吧。”
赵二鸣闻言,猛地抬起垂着的头颅,往前踏出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请大王允许臣前往衡川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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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王见赵二鸣冥顽不灵,心头怒火骤起,沉声呵斥道:“怎么?你也想学方志学那般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衡川郡的战事固然十万火急,却用不着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贸然奔赴。你们此去非但不能分忧助力,反倒只会徒增纷乱,给将士们平添累赘。”
赵二鸣神色坦荡恳切道:“大王,如今章文山一事已了,章氏一族满门伏诛,抄没所得尽入国库。可这也仅仅是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并无多余余量可供长久耗战,故臣前去非是一时冲动。再者,君子六艺里有礼、乐、射、御、书、数,文臣从不是只会执笔空谈。衡川郡的百姓身陷兵戈水火之中,臣能做的,便是替您安抚百姓,稳住朔国根基!”
朔王目光凌厉,又透出几分审视,看着赵二鸣半刻,终是知晓其心意已决。空气中似是弥漫着静谧的气息,殿内沉肃无声,那压在君臣之间的紧绷感,悄然松了一丝。
赵二鸣敏锐察觉到这不易察觉的松动,不做丝毫迟疑,立即郑重地对朔王行了大礼,默然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良久,直至赵二鸣的背影逐渐消失,朔王依旧坐在紫檀木椅上,视线遥遥眺望远方,一股无端的悲戚,遽然席卷心头。他喉间发涩,沉默自问,难道我当真无力回天?
天光辽阔,盛夏炽热。现今的衡川郡,早已不复往日富庶安稳,整座城被连绵战火层层围困,硝烟漫天,将朗朗晴日都衬得晦暗无光了。
“方御史,外面有大批流民聚在城门之外。”一个士兵焦急来到方志学面前,他脚步踉跄,右臂上的伤口止不住的往外渗血,绑在其臂的布条,是用衣角制成的,现在也已浸透,皮肉撕裂外翻,全凭左臂撑着身子,语气喘息道。
方志学一听是流民,下意识想让进城,可转念一想,万一其中混进去雍人呢?那城内岂不是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境?于是,他当机立断说道:“不可,按军令行事,一个不留!”
“是!”
方志学长吁苦笑,抬臂拭去额头涔出来的汗珠。不知为何,他竟想起章文山那个老东西了,脾气古怪,傲且倔。他深知章文山为人,自然知道此人不会通敌叛国。说句实话,当年章文山就是凭借着赤胆忠心才位高权重的,否则他接连打下败仗、耗损兵力之时,孝王、文王又怎会再三包容,迟迟不曾降罪处置?哎,说来说去,还是世事难料,时也,命也,运也。
心里想得事情繁多,方志学的脚下却没有丁点停息。片刻,便登至城墙高处。他俯瞰城下,满目惨烈景象直直撞入眼底。
无数奔逃而来的流民,大部分都倒在城门之外,尸身横七竖八,铺陈满地,仿佛与那猪肉摊里的肉没有丝毫区别。而侥幸活下来的人匍匐在地,哀哭乞怜,又如街边乞食的野狗般,弱小无助。
一股悲凉沉痛的感觉猝然席卷四肢百骸,方志学缓缓闭上眼睛。一边是耳畔传来的哀嚎声,一边是曾经安居乐业的衡川郡。两相对比,心口似被重石碾压,闷痛难抑。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