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衡川郡被雍兵包围了?”
朔王在毓庆殿批阅公文,突然听到衡川郡传来的急讯,身形猛地一僵,温文尔雅的脸庞浮起惶急之色。
田福瑞皱眉,惴惴不安地回话:“大王,千真万确,这消息已是两天前的事情了,眼下衡川郡恐怕是危在旦夕啊!”
朔王眉峰紧蹙,攒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他闭目深呼吸,垂落的双手自然握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衡川郡是朔国的粮仓重地,境内良田万顷,举国粮草大半出自此处,一旦被雍兵围困,国中粮秣供给便要即刻陷入危局。
“传召丞相、御史等一众朝臣来毓庆殿商议国事。切记,片刻也不得耽误!”
田福瑞自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他忙不迭应声离开,头上戴得官帽都随着步子越发迅疾而微微晃动。
说时迟,那时快。梁伟晔、方志学等人听闻宫中急召,不敢有半分延误,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只稍作整理了一番当下所穿的,便连夜匆匆赶往毓庆殿。
甫一进入毓庆殿,殿内烛火高烧,燃得格外透亮,光影摇曳翻涌,与悄然钻入窗缝里的夜风,交织一处,映得满室不知为何竟诡谲了起来。
“大王……”
几人齐声作揖,双手刚要抬起,却被朔王冷斥,被迫停于空中须臾,他们面色逐渐凝重,显然是意识到这次的事非同小可,一时间四下死寂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方志学神色焦急,率先开口道:“大王,究竟发生了何事,要急召臣等?”
朔王目光深深,将衡川郡派人传过来的急迅交给田福瑞,再由田福瑞交给方志学。过程看似繁琐,但也只用了几息。待方志学仔细阅览一遍后,惊呼出声:“大王,这……”
赵二鸣心底本就疑惑与好奇此次大王传召的目的,眼下看到方志学那难以定神的神情,当即按捺不住,急忙问道:“方御史,有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得成什么样子?”
有了赵二鸣的开口,其余人的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探究,周遭细碎的呼吸声仿佛一滞。良久,方听他涩然道:“衡川郡已被雍兵围剿!”
闻言,几人心中“咯噔”一声,好似坠入了一块天外来物的巨型重石,惊惧之感遽然遍布全身,“什么?”
衡川郡一旦失守,朔国根基便要动摇。此处是朔国粮草命脉,粮仓一失,来年举国粮荒无可避免;雍兵占据沃土之后,便可就地屯兵,长驱直入腹地,边境各地城池再无屏障可守,朝野上下皆要陷入危局。
赵二鸣心急如焚道:“大王,衡川郡历来屯驻重兵,城垣险峻易守难攻,怎会骤然被雍兵围困?”
向川略一思索,口中迟疑道:“莫非有人暗中通敌?”
祝承元脸色铁青,语带滔天怒意道:“那一定是了。只有朔人暗中勾结外敌,衡川郡才会悄无声息地被围困,以至于我等发现时已为时晚矣。”
事关朔国存亡,梁伟晔亦是担忧道:“大王,向少府、祝廷尉说得不错。此事能瞒得滴水不漏,绝非寻常人可为,必是手握大权之辈。外戚虽各怀私心,常年仰仗朔国得利,可他们之中,品阶最高者也不过居于九卿之下。若论起势力与调度,断无本事掩住此等要事。层层筛算下来,唯有章太尉才能有这般本事。”
梁伟晔一通分析下来,章文山却有嫌疑,且他掌天下兵马,各地布防调度之事皆可插手。通敌叛国后,想要为其效忠的他国谋点好处,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其中有一点无法解释的,列国中有哪一位君主会信任一个背叛自己国家的人?
今夜紧急议事,朔王未曾命田福瑞传召章文山,便是对章文山心存疑虑。再者,他始终觉得天下兵权本就该归于君王一人,太尉仅可作虚设。为今之计,不论章文山是否有异,他必须死。
这般想着,朔王半眯着眼眸,长睫挡住了那如流光般明亮却异常凛冽摄人的锋芒。思绪翩飞之际,赵二鸣蓦然开口,上前一步,说道。
“大王,臣近日无意间察觉,章太尉之孙章弥,常常流连美味斋,每次离去必会带走一份「金焦霞块」。太尉府的人,也频频出没荷风巷的一间私宅,内里究竟谋划何事,臣一时无从探查。臣本打算隐忍观望,寻良机暗中查证,可如今衡川郡遭围一事摆在眼前。细想之下,倘若章太尉当真通敌叛国,这般筹谋布局,怕是早在臣发现端倪之前,便已暗中进行许久。”
朔王眸中精芒乍现,沉声开口:“你所言句句属实?无端构陷当朝太尉,可是诛连满门的重罪,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赵二鸣面色不见丝毫慌乱,语气沉稳道:“臣不敢欺瞒大王,所见所察皆有凭证。”
梁伟晔看了眼浑身仿佛散发着正气的赵二鸣,态度不明。他捻须思索,余光间瞥到了朔王稍稍舒展的眉峰,顿时了然,遂说道:“大王,事不宜迟,应立即包围荷风巷,打章文山一个措手不及。”
方志学深深攒起眉,心中暗自纳闷,他怎么觉得梁伟晔今儿有点不一样呢?一缕疑惑从心底划过,浅淡无痕,恰似水面拂过一缕轻风,转瞬便消散无踪。紧接着,内心涌出一股浓厚的无力感。他对衡川郡遭遇围剿一事,感到深切痛惜,恨不得身置当场,与雍兵拼个你死我活。
“大王,朝廷应当即调遣人马奔赴衡川郡驰援。”
在方志学语落后,祝承元又添了一句:“还要安抚民心。”
向川看一个两个的,想法虽好,然不切合实际。他转眸凝向朔王,注意到了其眼底锋芒尽显的同时,亦藏着一份隐忧。他深知眼下的朝堂,根本撑不起其宏图抱负,否则也不至于到了今时今日才想着清算权臣、收拢兵权、稳住朝堂、安定人心。
“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章文山要除,衡川郡要救。内忧外患之下,不可偏废其一。然朔国国力远不及雍国,还需另求他国相助。”
梁伟晔听此话,不由得冷哼出声,似是讥诮:“与虎谋皮,你怎知渝、殷、凉、靖、周四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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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觊觎我朔国疆土?”
向川唇角含笑的脸庞瞬时冷了下来,“若不求助他国,朔国将亡矣!雍兵围困衡川郡,分明意在吞并我国疆土,周国亦在一旁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国蚕食殆尽。一旦雍、周两国联手夹击,朔国两面受敌,国土顷刻便会分崩离析。”
朔王目光在梁伟晔、向川两人身上游移,举棋不定,一时难以定夺。他深知向川所言非虚,可寻他国相助,又有哪个会出手相援?凡事皆看利益,而恰好朔国并无足够筹码。
“大王,您要速速做出决断。”向川咬牙,躬身往前半步,语气里夹杂着急迫实在难掩,“而今朝局动荡,外敌环伺,稍有差池便会祸及内宫,您要为王后和未出世的公子思虑啊!”
梁伟晔竖眉冷言:“哼!巧舌如簧!向川,你是在威胁大王吗?”
眼瞧着毓庆殿内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拔弩张的味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国都城,全然是另一番气象。
短短三载春秋,周国的朝野法度严明,兵甲规整,就连市井也是井然有序。举国上下沉心蓄力,步步夯实根基,国力蒸蒸日上,也难怪朔王不敢轻易与魏淙也为敌。任苗禾安嘲魏淙也「五后并立」,可也确实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他国的垂涎与国内的暗流,迎来了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兴盛光景。
因魏淙也双亲早已离世,周国皇城仅置长乐宫,宫内错落排布数十座殿宇,各有功用,起居宴饮、待客密谈皆分置各处。其中紫宸殿为大朝议事之地,百官觐见、诸国使节朝拜都在此处;崇政殿专供平日阅览奏章、单独密召臣子商议机要;两仪殿则是君王休憩安寝之所。
此时,崇政殿内,烛火长明如昼,案前堆叠着公务,虽繁多过杂但整饬有序。魏淙也一身靛蓝色长袍,袖口处绣有白鹤暗纹。他端坐凝神,听着魏瑾弋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
“老爹,儿子也想带兵打仗。现今雍国进攻朔国的衡川郡,咱们何不趁此良机,将朔、雍一网打尽?”
魏淙也先说嘴角一抽,魏瑾弋这个养子叫得比亲子还亲,这称呼险些将他叫老了,自己也不过才二十有五,哪里担得起「老」字?缄默半晌,他淡缓开口:“联雍本就是权宜之计,雍人狼子野心。纵使我国一时退让,日后也会受其牵制。与其步步掣肘,不如主动与之抗衡。现下可兵分两路,一路征伐雍国;而另一路直指朔国,双路并举。”
“老爹,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魏瑾弋眼中流露出不认可之色,可还没等魏淙也斥责一二,他那苍白的脸色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眼底裹着一层温和无害的柔光,浅浅笑道:“老爹深谋远虑,儿子不及也。然朔国不过是囊中之物,取之毫不费力,儿子更愿亲赴雍国,领兵伐之。”
魏淙也抬眸与魏瑾弋对视,窥见了他那副弱不禁风的身躯之下藏着蓬勃锐气,眼底翻涌着不容动摇的决绝。见此神情,魏淙也微微怔然,思绪情不自禁地忆起往昔,他蠕动着嘴唇,正要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