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印墨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翠屏小区,那棵巨大的槐树的树冠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浓重的剪影,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守护着那片小小的空地。
几秒之后,后视镜里,树冠被城市的楼群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那棵树的根系,已经深扎在了这座城市的地下。
景舟等不及他们到部门再聊,直接打来电话,车厢里被他的声音环绕着。
“刚才我监测到几次微弱的生物跃迁信号,就在槐树根系的辐射范围内,想着肯定是你们触发的。”
“不是我们,是小印。”霍岩接话道。
“我就知道,那你可不止算是观察员了,哪怕当作正规队员都绰绰有余,薇姐,你说是吧。”
陆薇从副驾驶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印墨予已经学会了翻译,那是“还行吧”的意思。
车子快到炫岛的时候,印墨予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姜莱过来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穆泽之发过来的。
“阿槐刚才通过符阵传来一段信息。”
印墨予愣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穆泽之,他正低头看着手机,表情很专注,打字的动作很快。
消息又来了。
“它让我告诉你,谢谢你的饼干,很甜。”
印墨予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上去,就知道它喜欢这些零食。
她低头打字:“那你帮我告诉它,不客气,下次带其他甜的东西给它。”
穆泽之的回复很快:“你自己跟它说,符阵已经留了接口,下次去的时候你可以直接通过泥塑跟它沟通。”
印墨予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在教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而是实实在在地,一步一步把她往这个世界的更深处领。
怨灵任务让她看到了灵体的记忆,树精任务让她学会了跟精怪沟通。
每一个任务都在扩展她的能力边界,都在让她离那个“真相”更近一步。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真相是关于她自己的。
车停在炫岛园区门口,印墨予跟车里的同事们道别。
霍岩冲她点了点头,陆薇闭着眼睛没动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景舟在远程通讯里喊了一句“下次带我去看那棵树”。
穆泽之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印墨予一眼。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下周有第二轮公演,你的个人展示环节可以考虑加一个跟道具互动的设计,更能发挥你的优势。”
印墨予点了点头,转身往炫岛里走。
他都离开《星途》,不算是节目的导师了,还盯着她排练的事。
走了几步,印墨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银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里,穆泽之还在低头看手机,他的侧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画。
印墨予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穆泽之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基地大门里。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印墨予的人事档案,以及一份尚未完成的检测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
“被观察者与异生物之间存在异常高水平的共鸣能力,初步判断与血脉有关。建议进行深度基因检测,以确认是否存在异类血统。”
穆泽之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上了屏幕。
大楼里,印墨予推开宿舍的门,见姜莱仍旧以扭曲的姿势瘫在床上。
“怎么还不下来,你不会躺了一天吧。”
姜莱丧尸一样缓缓撑起身子,看到她就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快救救我,我渴得快要鼠了。”
“难得出去一趟。”印墨予拿了瓶水递给她。
姜莱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水,生无可恋的样子:“怎么感觉歇了一天,反而还更没精气神了呢。”
印墨予接过她的水,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可能因为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每天的训练,突然停摆,反而不习惯了。”
“苍天啊,”姜莱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囔道,“我不会有受虐的倾向吧……”
“好了,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印墨予坐回到自己的床沿,从包里摸出来手机,又看了眼穆泽之最后发过来的几条消息。
她笑了笑,靠在床头,原本是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可眼皮刚沉下去,脑子里又浮现的是那棵槐树在阳光中的样子,是树叶像雪花一样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是穆泽之在树下捏泥塑时专注的侧脸。
还有他说“阿槐”的时候,那个不太自然的,像是不习惯给这些精怪取名字的语气。
是不是在精怪看来他真的看上去太威严了,所以对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完全不同。
等等……印墨予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什么。
槐树对穆泽之隐隐的畏惧,怎么感觉起来,和自己对他的莫名心悸如出一辙呢。
那时她会因穆泽之的话而觉得心神受到影响,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情绪波动,而是血脉层面的因素。
加上自己和阿槐之间虽然不能对话,却可以交流。
那是不是说明,她的血脉中可能流转着和树精同源的古老力量。
难不成她的某位祖先也是某个树妖草精之类的生物,只是这个基因在漫长的岁月中稀释掉了,许久没有显现出来。
可到自己这一代时,又因某种契机被重新唤醒?
印墨予无从考证以前家族中是否有过类似记载,关于谁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的。
她是孤儿,或者说,是个弃婴,才刚出生就被抛弃在福利院的大门口。
后来养父母把她抱养回来,才能长大成人,所以她才想着要早点赚钱,至少也能帮家里改善一下生活。
印墨予还认真地想了想,从小到大,她的能力只是隐隐显现出来。
只是到了外人觉得运气好,但是没有觉得非常怪异的程度。
那么自己身体里这种基因该是十分微弱才对。
说不定是以前妖怪还很多的时候,有祖先是人妖结合生下来的,自己才会携带这样的基因。
外联部对阿槐这种上百年的树精都能够如此善待,那她这个完全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微弱血脉者,即便被发现了,或许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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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危险吧。
想到这里,印墨予又纠结起来,想法一多,反倒更理不清头绪,沉沉睡去。
*
第二轮公演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发布的。
印墨予当时正在训练室里跟姜莱抠一个八拍的动作,这首歌的副歌部分有一段很碎的脚步动作。
姜莱的脚踝灵活度不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印墨予把动作拆成了四个小节,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带着她练。
一边嘴里提醒着,手还按在姜莱的小腿上帮她找发力的感觉。
“你要是从小学舞蹈,到现在肯定也是个大师级别的。”姜莱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我天生身体素质比较好而已,”印墨予笑着拉起她,“但弱点也很明显啊,还不是天天被声乐老师留下来加练。”
广播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各位选手请注意,第二轮公演的主题已发布——‘破界’。”
“本次公演将以小组对抗的形式进行,六十名选手分为十二组,每组五人,两两对抗,具体分组名单和曲目请到公告栏查看。”
“明天起,节目组将进行为期一周的舞台指导与选手配合训练。”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印墨予和姜莱踮着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看,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这次还被分在了同一组,同组的还有上次初舞台的队友方屿,和两个新面孔。
苏念和梁心柚,她们有在海外练习近三年的经历,之前的舞台也格外亮眼。
尤其苏念,印墨予之前经常在老师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出现在主舞的候选人当中。
对抗组是陈若音带队的一组,名单上一串名字印墨予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个她注意到了。
李素,海选的时候唱了一首原创RAP,导师给了A级评级,在选手里人气很高。
加上其中性风格,更是吸引了不少女友粉。
“完了完了完了。”姜莱抓着印墨予的胳膊,“我们对上陈若音和李素这不是送人头吗?”
“陈若音怎么了?”印墨予问,她其实也知道陈若音尽管是影视出道,实力仍旧很强,但她不太喜欢在赛前就认输的氛围。
“她是A级评级,李素也是A级,咱们组就苏念一个A级,”姜莱掰着手指算,“你算算这平均分差了多少?”
印墨予看着对抗组名单,又看了看自己组的成员,脑子里想的不是分数,而是舞台编排。
“单论实力而言,可能确实有些差距,”印墨予说,“但我们可以在巧上做文章,陈若音是vocal强,李素是RAP强,我在想,她们的短板或许在舞蹈整齐度上。”
“她们那组的五个人,在上轮舞台当中,都没有同组的机会,换句话说,要重新画时间磨合。”
“而我们组虽然个人能力不突出,但至少咱俩和方屿,还有苏念和梁心柚指尖,是有着默契存在的。”
“只要最大程度地展现出表现力,说不定可以在整体编排上赢过她们。”
姜莱看着她,眨了眨眼:“小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战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