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棵树的叶子都沙沙地响了起来,是在表达某种愉悦的情绪。
印墨予又把小浣熊干脆面撕开,撒了一些碎屑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
她不指望一棵树真的会吃干脆面,但她觉得这是一种仪式。
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树干上方的树皮出现了一个微妙的纹路变化,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脸正在缓缓浮现。
不是真的长出了五官,而是树皮的裂纹恰好组合成了一个表情,好奇的、带着笑意的表情。
印墨予盯着那个“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像个小孩。”她说。
今天之前,她压根没想过,自己还有能跟植物如此自然地交流。
石凳那边,穆泽之的手指已经停下了动作。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泥塑,塑的是一棵小树。
树干扭曲,树冠蓬松,根须扎在一块泥土的底座上。
那些细小的纸条也支撑得恰到好处,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可又坚硬不摧。
泥塑的表面已经被他细致地刻出了树皮的纹理,接下来要做的,是在上面添加草木主题的彩绘。
用色彩和纹路搭建一个可以与树精沟通的“语言桥梁”。
但他没有继续,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站在树下的女生,看着她被树叶落了一身还在笑。
看着她蹲下来偷偷往树根上撒了些零食的碎屑,虽然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不是在自言自语。
陆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不害怕。”陆薇说,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接近于肯定的意味。
“嗯。”穆泽之应了一声。
“上次晨茂大厦的任务也是,她哭了,但没害怕,你专门点她来这个任务的?”陆薇侧过头看他,虽然外联部大部分任务都是根据员工的个人能力和任务对象匹配指派的,但偶尔也有特例。
而且她觉得这位新人,比其他人初入部门时,融入得都更加自然。
穆泽之的视线没有从印墨予身上移开:“她需要接触不同类型的目标,灵体和精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处理方式也不同。”
陆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是吗,那我跟老霍呢,我可好几年没接过这么轻松的任务了,还是你在怕什么,怕遇上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无暇顾及她的安危?”
她没想追问什么,只是真诚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随后便转身走了。
穆泽之低下头,重新开始给泥塑上色。
他用的是一种自己调配的矿物颜料,颜色古朴而厚重,赭石色打底,石绿色勾勒叶脉,朱砂色点在树冠的位置,象征着生命的活力。
每一笔都很慢,很稳,像是在跟那个尚未成型的泥塑对话。
印墨予不知道在树下待了多久。
她跟那棵树玩了很多“游戏”,她往左走两步,树冠就往□□斜;她往右走两步,树冠就往□□斜;她小跑起来,整棵树的枝条都开始跟着节奏摇摆,像是在跳舞。
有几次,树枝伸得太近了,差点打到她的脸。
她敏捷地躲开了,自己的反应速度可不是盖的,何况最近训练也让她身体素质明显提升。
躲开后,她冲树做了个鬼脸:“你也太皮了吧!”
树枝立刻缩了回去,像做错事的小孩。
“没事没事,没打到我。”印墨予赶紧说,“但是你要小心一点,万一打到别人就不好了,我又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跟你玩的,但你也不能老吓唬小区的居民啊。”
她才想起来今天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树冠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树枝又伸了下来,这次很慢,很轻,像在试探她的态度。
它轻轻碰了碰印墨予的肩膀,又碰了碰她的手,最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印墨予能感觉到,那片叶子的温度跟周围的空气不一样,微微的,微微的暖。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她轻声问。
树枝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印墨予皱眉,不懂。
树枝又画了一个圈。
还是不懂。
树枝好像有点着急了,整棵树的叶子不规律地抖着,像是在焦急地表达什么。
印墨予努力地捕捉那种断断续续的感知信号,但她能接收到的信息太有限了。
她只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情绪,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她不太能分辨的、类似于“担忧”的东西。
“它在说,它最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穆泽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印墨予猛地转过身,穆泽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那个已经完成的泥塑小树。
他在树荫下站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脸上和肩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吓我一跳。”印墨予拍了拍胸口,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穆泽之的目光落在那根还搭在印墨予掌心的树枝上,树枝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印墨予看着树枝的反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棵树在面对穆泽之的时候,表现出了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态度。
它面对自己时是活泼肆意,无所顾忌的,而面对穆泽之时,却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点……敬畏?
“它怕你?”印墨予问。
“不是怕。”穆泽之蹲下来,把泥塑小树放在了槐树的根部,“是尊重,精怪对自然力量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它们能感受到我体内泥塑技艺所携带的能量属性,土性,厚重,稳定,克制木性。”
印墨予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它的天敌?”
穆泽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那么夸张,泥塑术对精怪的影响取决于具体的使用方式,可以克制,也可以沟通。”
他指了指那个泥塑小树,“这就是专门用来沟通的媒介,上面封存了一组简单的符阵,能把人类的语言和意图转化成精怪能理解的形式。”
印墨予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个泥塑。
近距离观察下,她才发现穆泽之的手艺有多么惊人,那棵小树的每一根枝条都栩栩如生,树皮的纹理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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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再仔细些,能见到树洞中年轮的纹路,彩绘的颜色层层叠叠,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像是有生命在上面流动。
“所以你现在可以跟它对话了?”印墨予问。
穆泽之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泥塑小树的树冠上,闭上了眼睛。
印墨予看着他的侧脸,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这种沟通显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了眼睛。
“它说它最近身体里很痒。”穆泽之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长出来,它控制不住。”
“痒?”
“精怪的表达方式和人类不同,痒、痛、热、冷,这些词在它们的语境里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穆泽之站起来,围着树干走了一圈,目光在树干的不同位置停留,“我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了它的身体里。”
印墨予跟着他绕树走了半圈,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
她抬头,看到一根看起来不太结实的树枝正在缓缓倾斜,悬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穆老师!”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穆泽之抬头看了一眼,迅速伸出手臂挡在印墨予面前,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树枝在他们面前半米的位置断裂,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印墨予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那根树枝不粗,就算砸到头上也不会受什么伤。
而是因为穆泽之推开她的那个动作。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很热,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一堵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墙。
“没事吧?”穆泽之问,手已经从她肩上拿开了。
“没事。”印墨予说,耳根有点发烫。
一个笑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不是人的笑声,是树叶交错作响的声音。
但那个节奏,那个频率,那个音调,分明就是在笑。而且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被我看到了哦”的促狭的笑。
“它在笑什么?”印墨予莫名其妙地看着树冠。
穆泽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蹲下来,把断裂的树枝捡起来,看了看断口处,然后递给了印墨予。
“你看这里。”他说,声音比刚才正式了很多,显然是在转移话题。
印墨予的注意力被拉到了树枝的断口上,断裂面的中心不是正常的木质纹理。
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是什么?”印墨予问。
“树胶。”穆泽之说,“但不是普通的树胶,普通的槐树不会分泌这种颜色的树脂,而且分泌量不会这么大,这棵树的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在孕育什么东西。”
印墨予想到了那棵树说的“痒”,想到了那种“身体里有东西在生长”的感觉。
“它是……怀孕了?”印墨予试探着问了一个听起来很不专业的问题。